第6章 虎父有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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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

  打更人扯著被酒水熏壞破鑼嗓子,模仿著中原的調子,還順手敲響了銅鑼。

  羅城依舊肅穆,漢人士卒身披重甲,手持戈戟,維護著權力中心的安寧。

  天色漸晚,劉恭也加快了腳步。

  他特意繞開沙州刺史府,免得被張淮鼎府里的人見到。那裡燈火通明,往來僕役家丁眾多,皆是張淮鼎的人手,劉恭可不想和他們遇見。

  避開主幹道上的耳目,劉恭拐進一條小道,腳步不停,直奔羅城中最顯眼的建築而去。

  很快,一扇朱紅色大門出現在了劉恭眼前。

  大門上懸掛著鎏金匾額,上面刻著七個蒼勁大字——「歸義軍節度使府」。

  這座府邸,據說是當年安西都護府留下的。後來吐蕃占據西域,強行篡改這座建築,添上了不少異族紋飾,仿佛沐猴而冠。直到張議潮起義,光復沙州之後,這座府邸才得以免受玷污,復為漢家風貌。

  小道的盡頭,有一處門扉,通著節度使府邸的後邊。

  相較於正門的威嚴,此處冷清樸素,但依舊有兩名手持陌刀的衛兵把守,刀刃上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寒芒。

  「喂,你是何人!」

  劉恭剛靠近兩步,左右衛兵便厲聲喝斥。

  其中一人握緊陌刀,刀刃微微抬起,仿佛隨時準備動手;另一人則手扶腰間橫刀,向前半步,上下打量著劉恭。

  從他們的動作就可以看出,這兩人絕對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配合之默契都不需用言語提醒。

  上前的那名護衛見劉恭身穿鵝黃圓領袍,不似閒散人等,但陌生的臉龐,依舊讓他感到警惕,於是他抬起手,警告著劉恭。

  「此乃節度使後院,閒雜人等不得接近,速速退去!」

  「二位軍爺,某並非閒人。」

  晨間經歷過生死後,劉恭的語氣也淡然了不少。

  他沒有驚慌失措,而是拿出那枚銅符,鎏金的表面在月光下,閃過一絲光芒。

  「軍爺請看此物,便知我所言非虛。此乃宋使節親手所贈,托我持此銅符,面見節度使,有軍務急情相告。」

  見劉恭手中銅符,護衛上前,拿過以後細細打量了一番。

  不論是做工,還是形制,都出自歸義軍。

  護衛拿去,和另一名護衛對視一眼,交接銅符,在確認無誤之後,兩人的眼神當中,都浮現出了嚴謹與鄭重。

  這的確是宋閏盈的銅符。

  「失禮,公子。」

  護衛連忙雙手將銅符奉還。

  「請公子卸下武器,在此稍候,小人立刻入府中通報節度使。」

  沒有再說過多的廢話,護衛立刻轉身進入府邸。

  另一名護衛也走來,接過劉恭卸下的橫刀,將橫刀倚靠在府邸院牆邊。

  等候半晌,劉恭才得以進入。

  引路的護衛說:「公子,節度使在書房,請隨我來。」

  劉恭點點頭,跟著護衛在院落中穿行,整了整身上的鵝黃圓領袍,同時心中思緒亦紛雜萬千。

  書房夜談,足以見得節度使的重視。

  府內路徑幽深,兩側掛著盞盞燈籠,暖黃的光暈照在劉恭身上,隱約能感受到暖意。庭院布局規整,飛檐翹角皆是漢家形制,牆角處還種著幾株竹子,也不知是何人栽培的。

  不多時,護衛停在了一間雅致的小閣前。

  他上前輕叩門扉道:「節度使,那位公子到了。」

  「進。」

  護衛回過頭,看著劉恭,示意劉恭可以進入了。

  劉恭深呼吸一口氣,抬步走入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沉香裊裊。

  正中案幾後,端坐著一位中年男子,面容與張淮鼎有三分相似,但多了風沙磨礪的粗糙,與久經沙場的沉靜。

  眼前之人,便是張淮深。

  「晚輩劉恭,拜見節度使。」

  劉恭躬身行禮,隨後亮出那枚銅符。

  張淮深的目光落在銅符上,又緩緩掃過劉恭,眼神銳利卻不張揚,仿佛要將劉恭看穿。書閣中沉香菸氣繚繞,靜謐得讓人心頭髮緊。

  半晌,張淮深才抬了抬下巴。

  「宋閏盈遣你持符來見,定然不是只為傳一句平安。」

  「節度使高見。」

  劉恭放下銅符,隨後坐下,態度不卑不亢。

  「晚輩乃張淮鼎之幕僚,昨日府主差遣其幕僚周懷信,率數名流氓匪徒,欲截殺宋使君一行。晚輩被迫隨行,察覺其密謀後,暗中聯絡了幾名傭兵,除滅了周懷信等人。宋使君感念晚輩心意,故贈此銅符,令晚輩來見張公。」

  「原來如此。」張淮深撫著鬍鬚嘆氣,「唉……」

  聽到嘆息聲,劉恭微微抬頭。

  張淮深不再端坐,而是站起身來,目光仿佛透過窗紙,遙望著庭院裡的竹葉。

  良久的沉默後,張淮深才開口。

  「你可知曉,張淮鼎手下的幕僚、親隨,人人都受了我的物件,只為緩和關係,免得禍起蕭牆。」

  原來是每個人都送了?

  劉恭有些錯愕。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特意拉攏的棋子,所以那位虬髯將軍給自己送禮,想要密謀策反自己。

  但沒想到,這竟是張淮深一視同仁的周全之策,為的就是安撫人心。

  看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此氣度讓劉恭頗為敬佩。

  「當今歸義軍四面皆敵,吐蕃、回鶻虎視眈眈,長安多有猜忌,哪容得我們兄弟鬩牆?可我這般退讓,他張淮鼎竟還想著與我死磕……昔日我叔父張議潮,耗費半生心血,才讓我等漢人在河西立住腳跟。可如今,他那兒子竟要毀了他這份基業。」

  說到這裡,張淮深的語氣沉了幾分。

  他垂首看著桌案,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唉,我叔父那般頂天立地的英雄,怎會生下這般不成器的兒子。」

  這番話中的種種悲憤與無奈,令劉恭心中一凜。

  不愧是張議潮親自委任的繼承者。

  縱使二者是叔侄,但劉恭依舊能從張淮深的身上,感受到那股屬於真英雄的氣度,仿佛看到了張議潮的殘影。

  「節度使請勿憂思。」

  這次,劉恭主動開口了。

  「張淮鼎早被權欲迷了心竅,怕是想不起這西域安危了。此番截殺使者,也是為了阻塞您與朝廷的聯絡,隨後藉機奪權。」

  「此事我已心知肚明。」張淮深說,「那你又為何反水?是擔心他敗亡牽連自身?還是當真有護我漢家山河之心?」

  「晚輩只是不願助紂為虐。」

  劉恭的回答很乾脆。

  乾脆到讓張淮深感到欽佩。

  「好,好!」

  張淮深連連點頭。

  「好一個不願助紂為虐,能有如此明辨是非之壯士,實乃河西之幸。」

  接著,張淮深踱步至桌案前。

  輿圖緩緩展開,整個河西十一州的方位地理,皆在輿圖之上,風土人情,悉數記錄。

  劉恭看著張淮深的動作,有些緊張了起來。

  「節度使可是要差遣晚輩去辦事?」劉恭問道。

  「正是。」

  張淮深的手指,落在了輿圖之上的肅州。

  「肅州,州府治所位於酒泉,乃是河西要衝之地,只是近些日子來,肅州刺史鮮有呈報,又傳聞龍家人騷擾肅州商路,使消息斷絕,因此我需要一名忠勇之士,替我去探查情況。」

  「如今你殺了張淮鼎之幕僚,依他的性子,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有意遣你去肅州,暫任別駕之職,監察肅州軍事,你可願往之?」

  「晚輩願往!」

  沒有半秒的猶豫,劉恭立刻跪地,接受了這份任命。

  在中原,他是個考不上功名的讀書人。

  到了張淮鼎手下,他也只是個廉價的幕僚,廉價到連生命都不被重視。

  但在張淮深這裡不一樣。


  劉恭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視。

  別駕並非高官,只是州府佐官,可即便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官職,劉恭在其他地方拼盡全力,都沒法得到。

  該跟什麼樣的上司,劉恭還是清楚的。

  現在,半秒鐘的猶豫,都是對這份官職的不尊重。

  見此情狀,張淮深的臉上,也第一次浮現出了笑容,似乎很滿意收下一位新的忠心部下。

  「你先回去靜養,我會派一封文書,到肅州州府,提前通知各方,免得節外生枝。」

  「謝節度使。」

  「莫要急亂,明日一早,我府上僕人會去你的小院,先發三個月的俸祿。拿著這筆錢,去招幾個親隨。既是朝廷的官員,身邊也得有幾個辦事的。」

  說完,張淮深擺了擺手,示意讓劉恭退下。

  劉恭也沒多說話。

  他退出書閣,在護衛的指引下,離開了節度使府。

  肅州別駕。

  自己的押寶,可算是押中了。

  看著手中的銅符,微微翻轉,劉恭的心中難免有些喜悅。

  回到小院,門剛剛打開,迎上來的金琉璃就察覺到了劉恭的心情,旋即好奇地問:「劉郎君,可是有喜事?」

  「大喜事。」

  劉恭將金琉璃抱起,也沒管金琉璃的一聲驚呼,踢開內室的木門,直接沖了進去。

  「今晚必須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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