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中秋月圓,清算舊帳(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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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節。

  陸家的大瓦房裡。

  火牆燒得滾燙,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廚房裡,蘇雲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大鐵鏟,在直徑快一米的大鐵鍋里翻炒著。

  鍋里燉著一隻七八斤重的大肥鵝,配著自家地里種的土豆和干豆角,湯汁已經熬得濃稠黏糊,咕嘟咕嘟冒著誘人的金黃色油泡。

  「媳婦,少放點鹽,爹的血壓不能吃太咸。」

  陸青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那件筆挺的將校呢大衣,靠在廚房門框上,笑著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你趕緊去堂屋歇著,這油煙大。」

  蘇雲白了他一眼,手腳麻利地往鍋邊貼了一圈苞米麵餅子。

  這幾個月日子過得像做夢一樣。

  廠子蓋起來了,外匯賺到手了,家裡連彩電和洗衣機都配齊了。

  蘇雲現在走在屯子裡,誰見了不喊一聲「老闆娘」?她這心裡,敞亮!

  陸青河轉身走回堂屋。

  十四英寸的「金星牌」彩電正放著戲曲節目,聲音開得挺大。

  陸大山穿著那套只有過年才捨得穿的新中山裝,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茶壺,一邊聽戲一邊跟著哼哼。

  瞎眼奶奶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手裡摸索著陸青河剛從省城帶回來的高級金絲絨毯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硬菜。

  除了還沒端上來的鐵鍋燉大鵝,還有一盤子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的野豬肉燻肉,一盤子油炸花生米,一盤子涼拌木耳,外加一條紅燒大鯉魚。

  最顯眼的,是桌子正中央擺著的一個鐵皮盒子。

  那是一盒廣式月餅,上面印著嫦娥奔月的圖案。

  這年月,屯子裡的人過中秋,頂多去供銷社稱兩斤用草紙包著的、硬得能砸死狗的槽子糕。

  這種裝在鐵盒子裡、餡料流油的廣式月餅,整個黑瞎子屯也就陸家這一份。

  旁邊,還赫然立著兩瓶掛著紅飄帶的茅台酒。

  「爹,咱爺倆今天喝點這個。」

  陸青河走過去,擰開一瓶茅台,頓時,一股醇厚綿長的酒香就在屋裡散開了。

  「哎呦,這精貴玩意兒,喝一口得多少錢啊!」

  陸大山嘴上心疼,眼睛卻亮得跟燈泡似的,趕緊把自己的小酒盅遞了過去。

  一家人正準備入座,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老三在家吶?哎呀,這院子打理得可真氣派!」

  伴隨著一聲乾巴巴的假笑,堂屋厚重的棉門帘被掀開了。

  陸青河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進來的是大伯陸大江和二伯陸大河,身後還跟著大伯家那個成天遊手好閒的兒子,陸大勇。

  這三人穿得破破爛爛,縮著脖子,凍得嘶嘶哈哈的。

  陸大江手裡還提著一個用粗糙黃紙包著的紙包,紙包外面已經滲出了幾圈油漬。

  「大哥,二哥,你們咋來了?」

  陸大山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

  雖然心裡有疙瘩,但畢竟是親兄弟,大過節的,總不能往外攆。

  「老三啊,這不是過中秋嘛!我們來看看爹娘,順便看看你。」

  陸大江搓著手,眼睛卻像雷達一樣,直勾勾盯住了桌子上的鐵盒月餅和那兩瓶茅台。

  喉嚨里明顯傳出「咕咚」一聲咽口水的聲音。

  陸大河也跟著乾笑:「是啊是啊,青河現在可是咱屯子裡的大能人,我們當長輩的,也跟著臉上有光不是?」

  陸青河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他冷冷地看著這三個不速之客,滿臉嘲諷。

  「大伯,二伯,坐吧。」

  陸青河指了指旁邊的長條凳,語氣不咸不淡。

  陸大江趕緊把手裡的黃紙包放在桌子邊緣,生怕弄髒了那張光潔的八仙桌:

  「青河啊,這是大伯從鎮上買的槽子糕,剛出爐的,你嘗嘗鮮。」


  陸青河瞥了一眼那包幹癟的槽子糕,沒接茬。

  蘇雲端著一大盆鐵鍋燉大鵝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可是清清楚楚記得,去年冬天,就是這倆老東西,逼著自家男人把四百斤救命的野豬肉兩毛錢賤賣!

  「大伯二伯來了。」

  蘇雲把盆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沒拿碗筷,直接轉身回了廚房。

  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陸大江乾咳了兩聲,給陸大勇使了個眼色。

  陸大勇趕緊湊上前,從兜里掏出一盒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陸青河:「青河哥,抽菸。」

  陸青河沒接,自己從兜里掏出了一盒帶過濾嘴的「中華」,啪嗒一聲,用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青灰色的煙圈。

  「大伯,有啥事就直說吧。咱家今天過節,一會兒還得吃飯。」陸青河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子般刮過三人的臉。

  陸大江老臉一紅,搓著手,支支吾吾地開了口:「青河啊,大伯知道你現在買賣做大了,那個啥山貨加工廠,老賺錢了吧?你看,大勇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屯子裡閒逛也不是個事兒……」

  「所以呢?」陸青河彈了彈菸灰。

  「所以,大伯尋思著,你那廠子裡肯定缺個管帳的吧?」陸大江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外人管帳哪有自家兄弟放心啊!讓大勇去給你當個會計,管管錢,一個月你隨便給個三五十塊的就行!」

  陸大河也在旁邊幫腔:「對對對!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把錢交給那些外姓人,早晚得讓人坑了!大勇可是你親堂哥!」

  陸大勇挺了挺胸脯,一臉傲氣:「青河哥你放心,錢交給我,一分錢都少不了!」

  安靜。

  堂屋裡鴉雀無聲。

  只有電視機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和廚房裡抽風機的嗡嗡聲。

  陸大山坐在旁邊,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抓著膝蓋,卻沒敢吭聲。他現在算是徹底看透了這兩個哥哥的嘴臉。

  陸青河突然笑了。

  他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

  「管帳?」

  陸青河猛地收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凌厲,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

  他夾著煙的手指著陸大勇的鼻子,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大勇,我問你,英文字母你認得全嗎?」

  陸大勇愣住了:「啥……啥英文字母?」

  「我廠子裡的貨,是直接出口給日本外商的!結帳用的是美金匯票!」陸青河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幾萬美金的單子!幾十萬人民幣的流水!你連個阿拉伯數字都寫不明白,你跟我說你要管帳?!」

  陸大勇嚇得倒退了一步,臉色煞白。

  陸大江急了:「青河,你這叫啥話!算盤誰不會打?大勇學幾天不就會了!」

  「學幾天?」陸青河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陸大江。

  「大伯,你現在跟我講親戚,講一家人?」陸青河嘴角掛著冷笑,眼神里透著徹骨的寒意,「去年冬天,我爹冒著大雪在山裡守了三天三夜,差點讓野豬挑了肚子!打回來四百斤野豬肉!」

  「你們倆幹了啥?」

  陸青河猛地轉頭,惡狠狠盯著陸大河。

  「你們逼著我爹還那五十塊錢的饑荒!兩毛錢一斤!硬要把那四百斤肉拉走!你們當時咋不想著是一家人?!」

  「大冬天的,你們逼著我爹去借高利貸的時候,咋不想著是親戚?!」

  陸青河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誅心,像重錘一樣砸在陸大江和陸大河的心口上。

  「我……」陸大江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陸大河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看陸青河的眼睛。

  「我告訴你們!」陸青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

  「我陸青河的廠子,規矩我來定!我寧可花高價去縣裡請專業的會計,也絕不用那些成天想著占便宜、吸血的窩囊廢!」

  「我的錢,是我拿命在長白山里拼回來的!誰也別想來沾一分錢的光!」


  陸青河指了指門口,聲音冰冷到了極點。

  「門在那邊。趁我還沒發火,拿著你們的槽子糕,滾。」

  陸大江渾身一哆嗦。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強大、眼神兇狠的侄子,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這哪還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二流子,活脫脫一個殺神啊!

  「走……咱們走!」陸大江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黃紙包,拉著陸大勇,灰溜溜地逃出了堂屋。

  陸大河也趕緊低著頭,跟在後面溜了。

  院子裡傳來大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屋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蘇雲端著兩碗白米飯從廚房走出來,眼眶有些微紅,但眼神里卻滿是解氣和自豪。

  「爹,來,咱們喝酒。」陸青河拿起那瓶茅台,給陸大山的酒盅里倒滿。

  陸大山看著兒子,長長地嘆了口氣,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老三啊,你長大了。這個家,以後你說了算。」陸大山夾了一塊油亮亮的野豬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陸青河端起酒杯,和父親碰了一下,仰頭喝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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