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省城來的「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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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突突——」

  一輛滿身泥點子的墨綠色吉普車,哼哧哼哧地爬上了黑瞎子屯那坑窪不平的土路。

  車輪捲起兩道渾濁的黃泥湯子,驚得路邊一群正在和泥玩尿的大鵝撲棱著翅膀亂叫。

  車門上用白漆刷著幾個大字——「省日報社」。

  這在屯子裡可是個稀罕物,一群掛著鼻涕的小兔崽子跟在車屁股後面,一邊嗷嗷叫喚一邊追,膽兒大的甚至想伸手摸摸那鐵皮疙瘩。

  車停在了陸家那氣派的大紅磚牆外。

  駕駛室門一推,下來個穿著米色風衣、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子。

  林婉腳上那是省城百貨大樓剛上的新款小皮鞋,剛一落地,就在那一灘雞屎和爛泥混合的地面上猶豫了。

  她眉頭一皺,屏住呼吸,顯然聞不慣這空氣里瀰漫的燒柴火味兒和牲口棚里的騷氣。

  這次下鄉採訪,社裡的領導千叮嚀萬囑咐,說是出了個「出口創匯」的農民典型,讓她務必挖出點深度的東西來。

  林婉心裡早就勾勒出了一幅畫像:

  一個滿臉橫肉、穿著對襟黑棉襖、腰裡別著旱菸袋的暴發戶。

  說話肯定是大嗓門,噴著唾沫星子,一張嘴就是「俺家有錢」、「頓頓吃肉」。

  她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採訪本攥緊了些,心裡已經打好了腹稿。

  隨便問幾個「感謝政策」、「勤勞致富」的套話,拍張站在拖拉機前面的照片,這差事就算交了。

  朱紅色的大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林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生怕對方那粗魯的動作揚起灰塵弄髒了風衣。

  「是省報的林記者吧?」

  林婉一抬頭,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出來的男人身材挺拔,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和袖口都洗得乾乾淨淨,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線條結實流暢卻不顯得蠻橫。

  外面套著件淺灰色的羊毛背心,頭髮不像村里人那樣亂糟糟的,而是修剪得清爽利落。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深沉,平靜,像是大山裡的深潭,根本看不出半點乍富後的狂妄。

  這哪是個農民,簡直比省城機關里那些坐辦公室的幹部還有派頭!

  林婉足足愣了兩秒,直到對方溫和的目光再次投來,她才慌亂地伸出手。

  「啊……您好,我是林婉。」

  陸青河伸手一握,力度適中,掌心乾燥溫熱,僅僅接觸了一瞬便禮貌地鬆開。

  「林記者一路顛簸,辛苦了。這路況不好,讓省城的同志受罪了,快請進屋喝口熱茶。」

  沒有諂媚,沒有侷促,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讓林婉原本準備好的那套俯視姿態瞬間崩塌。

  進了屋,林婉眼裡的驚訝更甚。

  這屋裡不但沒有農村常見的煙燻火燎味,反而透著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靠牆擺著時下最時髦的組合櫃,上面那台橘紅色的金星彩電正蓋著蕾絲罩子,擦得鋥亮。

  「林記者,喝茶。」

  蘇雲端著搪瓷茶盤走了過來,茶杯里泡的是茉莉花茶,熱氣騰騰。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那件紅呢子大衣,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可站在那個穿著風衣、氣質幹練的女記者面前,蘇雲捏著茶盤的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林婉接過茶杯,笑著道了聲謝,目光卻忍不住在蘇雲和陸青河之間打了個轉。

  這男人,太特別了。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林婉掏出鋼筆,翻開筆記本,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

  「陸同志,關於這次山野菜出口日本的事跡,社裡非常重視。

  我想請問,作為一個……

  嗯,地道的農民,您當時是怎麼想到要去賺外國人錢的?是因為想改善家裡的生活條件嗎?」

  這是個標準的誘導式提問,等著對方說出「窮怕了」、「想蓋房娶媳婦」之類的接地氣答案。

  陸青河點燃了一根煙,透過繚繞的青煙,他淡淡一笑。

  「改善生活只是最基礎的需求。林記者,其實這不僅是一筆買賣,更是一次關於定價權的嘗試。」


  「定……定價權?」

  林婉手裡的筆尖一頓。

  陸青河彈了彈菸灰,語氣平穩:

  「咱們東北有著世界上最大的野生資源庫,但在國際貿易中,長期處於原料供應的底端。匯率波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們缺乏一套被國際認可的分級標準。」

  「這次佐藤先生之所以願意出高價,不是因為我的蕨菜比別人的綠,而是我建立了一套符合甚至高於日本JAS標準的加工流程。」

  「出口創匯不僅是換回外匯券,更是要讓咱們的綠色產品在國際供應鏈上占據主動。」

  林婉的嘴巴微張,那支派克鋼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匯率波動?供應鏈?國際標準?

  這些詞兒從一個黑瞎子屯的村民嘴裡蹦出來,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魔幻!

  她覺著坐在對面的根本不像個剛洗腳上田的農民,活脫脫一位深諳國際貿易規則的經濟學家。

  陸青河沒在意她的震驚,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寫滿字的信紙遞了過去。

  「光寫我賺了多少錢,這報導沒意思,也顯得俗氣。林記者,這是我草擬的一份草案,您是筆桿子,幫我斧正斧正?」

  林婉接過那疊紙。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股鐵畫銀鉤的鋒芒。

  再看內容,從採摘時間精確到小時,到鹽漬的濃度配比,再到分級的尺寸公差,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林婉的眼神變了。

  從最初的驚訝、審視,逐漸轉變成了欽佩,甚至隱隱透著一絲崇拜的光芒。

  「陸同志……您,您以前真的只是在屯子裡種地?」

  林婉忍不住問道,聲音里沒了剛才的矜持,反而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陸青河靠在沙發背上,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夕陽下顯得格外堅毅。

  「種地也好,經商也罷,道理都是通的。咱們守著金山銀山,不能總跪著要飯。這片黑土地的未來,得靠咱們自己挺直了腰杆子去爭。」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

  林婉完全忘記了記者的身份,手裡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著,生怕漏掉陸青河說的每一個字。

  她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

  在這個充滿泥土氣息的偏遠山村,她竟然見到了這樣一個擁有宏大格局的男人。

  甚至,她覺得眼前這個抽著煙的男人,比省城報社裡那些只會誇誇其談的男編輯要有魅力一萬倍。

  廚房裡。

  「咔嚓!」

  蘇雲手裡的菜刀重重地切在蘋果上,把果核切成了兩半。

  堂屋裡,那個女記者的笑聲清脆悅耳,時不時還夾雜著幾句她聽不太懂的「宏觀」、「戰略」。

  透過門帘的縫隙,蘇雲看到那個林記者正一臉崇拜地看著自家男人,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握著鋼筆的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沒有一點繭子,也沒有被冷水泡過的紅腫。

  那是讀書人的手,是拿筆桿子的手。

  再看看自己,手裡握著菜刀,指縫裡還殘留著剛才洗菜時留下的泥垢,手背上是被山風吹出來的皴裂。

  一股從未有過的酸澀感,像沒熟透的李子,在蘇雲心口猛地炸開。

  她知道陸青河現在出息了,是做大事的人。

  可看著他和那個女記者聊得那麼投機,那種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在對話的感覺,讓蘇雲心裡慌得厲害。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採訪還在繼續,林婉似乎有問不完的問題。

  陸青河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主動打斷了話頭:

  「林記者,天不早了。這黑燈瞎火的,山路不好走。公社招待所條件太差,要是你不嫌棄,今晚就在我家湊合一宿吧?讓蘇雲給你收拾東屋出來。」

  林婉一愣,看著陸青河那雙坦蕩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陸大哥了。」

  這一聲「陸大哥」,叫得又軟又甜。

  蘇雲端著切好的水果盤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掛著平日裡溫順的笑,可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的時候——

  「磕噠!」

  盤底撞擊桌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那麼幾分。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冷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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