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村裡的「情報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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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被燒得通紅,像是要把這連綿的大山都點著了似的。

  黑瞎子屯的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榆樹下,是村里最熱鬧的「情報中心」。

  每天傍晚,幹完活的婦女們總愛聚在這兒,一邊納鞋底、嗑瓜子,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

  誰家兩口子吵架了,誰家老母豬下崽了,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從這兒傳遍全村。

  此時,幾個婦女正圍坐在樹下的磨盤石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哎,你們聽說了嗎?陸家老三昨晚上好像又鬧騰了,說是要分家蓋磚瓦房呢!」

  說話的是村裡的朱華嬸子,這女人長得五大三粗,一張嘴卻薄得像刀片,最愛看人笑話,平時沒少在背後編排陸青河。

  「真的假的?就陸老三那德行?還蓋磚瓦房?」

  旁邊一個瘦得像猴精似的婦女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他要是能蓋起磚瓦房,我家那老公雞都能下蛋了!誰不知道他整天遊手好閒,就知道喝大酒,全靠他爹和他哥養活。」

  「可不是嘛!聽說他還立了啥軍令狀,說要賺一千塊錢呢!我看啊,就是酒還沒醒,說胡話呢。」

  朱華嬸子把手裡的瓜子皮狠狠往地上一啐,看她那神情,陸青河要是出息了,就跟挖了她家祖墳似的,

  「苦了蘇雲那丫頭了,嫁給這麼個二流子,還得跟著受罪。這不,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見他們兩口子進山了,我看吶,指不定是陸老三去林子裡找個地兒睡覺,讓媳婦給他幹活去了。」

  正說著,遠處的小土路上出現了幾個人影。

  逆著光,只能看清一個高大的身影背著像小山一樣的東西,步履沉穩地走來,旁邊跟著個瘦弱的女人,還牽著個孩子。

  「喲,說曹操曹操到,那不是陸老三嗎?」

  瘦猴精婦女眼尖,指著遠處喊道。

  朱華嬸子眯著眼睛瞅了瞅,一下子來了精神,提高了嗓門陰陽怪氣地喊道:

  「哎呦喂,這不是咱們屯的大忙人陸老三嗎?今兒個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咱們的陸少爺竟然也捨得進山了?」

  陸青河離得老遠就聽見了這刺耳的聲音。他皺了皺眉,但腳下的步子沒停。

  蘇雲聽到這話,身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臉上有些侷促和羞憤。

  以前陸青河確實不著調,每次經過這兒都要被這些長舌婦指指點點,她作為媳婦,也沒少跟著挨白眼。

  她本能地想低下頭快步走過去。

  感覺到妻子的退縮,陸青河心裡火氣上涌。

  但他沒發作,只是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蘇雲的胳膊,示意她別怕,然後昂起頭,直視著那群婦女,大步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朱華嬸子看清了陸青河的樣子,更是誇張地叫喚起來:

  「嘖嘖嘖,瞅瞅,背這麼多東西,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我說東子啊,這裡頭裝的啥啊?別是裝了一堆枯樹葉子回來糊弄你爹吧?還是說,你在林子裡睡了一覺,讓你媳婦背了一路,快到村口了才搶過來做做樣子給我們看?」

  周圍的幾個婦女鬨笑起來,眼神里滿是嘲弄。

  在她們固有的印象里,陸青河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哪怕他現在滿頭大汗,那也肯定是裝出來的。

  蘇雲氣得臉都白了,剛想開口辯解:「不是的,這都是青河……」

  陸青河卻直接打斷了她,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朱華嬸子。

  他的眼神不再渾濁躲閃,反而透出刀鋒般的銳利,看得朱華嬸子心裡莫名一突。

  「朱華嬸子,你這嘴是借了隔壁王二麻子的磨刀石磨過吧?咋這麼利索呢?」

  陸青河冷笑一聲,語氣平靜卻透著寒氣,

  「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遊手好閒,那你家那口子成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捉虱子,算是個啥?我要是裝樣子,那你家那幾畝地草都比苗高了,是不是也是裝給大隊書記看的?」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說啥?!」

  朱華嬸子沒想到平時只會耍無賴的陸青河,今天竟然敢這麼硬氣地懟回來,而且句句戳在她肺管子上,氣得臉上的肥肉亂顫。

  「我是你長輩,說你兩句是為了你好!你不識好人心,還敢頂嘴?」


  「為我好?」

  陸青河嗤笑一聲,

  「嬸子,你要真閒得慌,就多去地里刨兩鎬子,別在這兒光磕瓜子喝西北風。我家日子過得咋樣,不用你操心。你有這閒工夫嚼舌根,不如回家看看你家那雞窩,別到時候連個蛋都摸不著。」

  「你!你個敗家玩意兒,你能有啥出息!背兩麻袋破爛就當寶貝了?」

  朱華嬸子惱羞成怒,指著陸青河背上的麻袋罵道,

  「我看你就是死鴨子嘴硬!」

  陸青河也不廢話,肩膀一抖,腰部發力,「砰」的一聲,將背上那兩個沉重的麻袋和胸前的背簍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這沉悶的落地聲,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揚起一片塵土。

  「破爛?」

  陸青河隨手解開背簍上面蓋著的布單子,露出了裡面紅艷艷、滿得快要溢出來的五味子。

  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些晶瑩剔透的紅果子上,反射出誘人的光澤。

  緊接著,他又把麻袋口扯開,裡面那一個個拳頭大小、沾滿松脂的極品紅松塔,活像一堆黑金疙瘩,實打實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嘶——」

  原本還在看笑話的婦女們,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是……五味子?這麼老些?!」

  「我的媽呀,那松塔……個頭咋這麼大!這一麻袋得有多少啊?」

  「這得是進了深山老林才有的好東西吧?這陸老三……真弄回來了?」

  剛才的嘲笑聲戛然而止,四周鴉雀無聲,緊接著就是壓抑不住的驚嘆和羨慕。

  她們都是常年跟山打交道的,自然識貨。

  這一背簍五味子,再加上那兩麻袋松塔,拿到收購站去,少說也能賣個二三十塊錢!

  這可是二三十塊錢啊!頂得上她們家男人干大半個月的工分了!

  而且看陸青河這架勢,這哪裡是遊手好閒?

  朱華嬸子看著那一堆山貨,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張著大嘴半天沒合上。

  她想再說點啥難聽的,可看著那實打實的東西,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事實勝於雄辯。

  在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年代,誰能搞到東西,誰能賺錢,誰就有理。

  陸青河看著這群啞口無言的長舌婦,心裡痛快極了。

  他慢條斯理地重新紮好口袋,扛起麻袋,背上背簍,目光又掃過朱華嬸子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

  「嬸子,這『破爛』我就先背回家了。你要是眼饞,明兒個也讓你家那口子進山試試?不過深山裡狼多,讓他小心點別尿褲子。」

  說完,他也不管身後眾人的反應,拉起還在發愣的蘇雲,另一隻手牽起丫丫,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

  「走,媳婦兒,咱回家燉肉去!」

  蘇雲被陸青河拉著,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聽著身後那些婦女變了調的議論聲,心裡的憋屈勁兒一掃而空。

  她抬頭看著丈夫寬厚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座山,擋住了所有的風言風語。

  她的腰杆子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直到陸青河一家走遠了,老榆樹下的婦女們才回過神來。

  「哎呀媽呀,這陸老三真是轉性了?這一下子得掙多少錢啊?」

  「我看是真變了,你看剛才那眼神,嚇死人了。」

  「朱華啊,你剛才那話可是說早了,人家這回可是真有貨……」

  朱華嬸子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收起馬扎:

  「有啥了不起的!指不定是從哪偷的呢!哼,回家!」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心裡也不得不承認,今天的陸青河,真不一樣了。

  那個曾經被全村人看不起的二流子,看樣子是真的要翻身了。

  這時的陸青河,已經能看到自家那破舊的土坯房上冒出的炊煙了。

  今天的這場「仗」,打得漂亮,但這還不夠。

  要想真正堵住全村人的嘴,要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摸了摸口袋裡那幾顆特意留下的最大最紅的五味子,想著待會兒奶奶和爹娘看到這些東西時的表情,陸青河的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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