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七百年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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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青沒有回應。她只是緩緩握緊劍柄。

  老叟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

  「劍是兇器。可你的劍里,沒有欲。你不是為了贏,也不是為了活,你只是……」

  老叟頓了頓,「單純地,在替別人守門。」

  風雪忽然安靜了一瞬。

  阿青的眼神,第一次微微動了動。

  但下一刻,她依舊冷冷開口:「再往前。你會死。」

  老叟沉默片刻。

  然後,他竟真的,又往前踏了一步。

  鎖鏈拖地。那聲音像是把整條飛血巷都拖進了地獄。

  阿青拇指一推。無鋒鐵劍再出半寸。殺機驟起!

  可老叟卻像根本沒看見那柄劍。他只是抬起頭,用力嗅著空氣里那縷若有若無的紫灰酒香。

  「太像了……太像了啊……」

  他聲音發顫,透著刻骨的悲涼。

  「像極了當年蜀山山門前,那場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像極了那些跪在山門下,求仙問道、凍得渾身發抖的凡人。也像極了……」

  老叟喉嚨哽住,「像極了這罪劍城裡,那些被活活抽乾骨血,卻到死都沒人替他們說一句公道話的冤魂。」

  老叟說到此處,那兩個漆黑的眼窟窿里,竟然詭異地淌下了兩行渾濁的血淚。

  血淚順著臉頰溝壑,滴落雪地,開出刺目的紅梅。

  風雪卷過。老叟緩緩低下頭。那具被鎖鏈壓彎的身軀,在這一刻,竟像背著整座人間。

  「小丫頭。我不是來討酒的,我也不是來求命的。老頭子這條命,早就已經死在玄天道宗的刑台上了。」

  他抬起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朝著酒肆方向,深深一拜。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雷。

  「我只是聞到了。聞到這鍋酒里——有冤魂在哭,有餓鬼在笑,有被踩碎脊樑的人,在罵天。所以我想來看看。」

  老叟緩緩抬頭,「到底是誰。敢在這座吃人的城裡。替他們熬這一口氣。」

  酒肆內。

  葉紅魚渾身劇震。

  她死死盯著老叟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劍意,眼眶瞬間泛紅。

  「蜀山劍閣……這是藏劍峰的引路劍氣……」她聲音發顫,「您是……李雲機長老?」

  李雲機身體微微一顫。沉默很久,才緩緩開口。

  「長老?」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低低笑了起來。「蜀山若真還有長老,這人間,何至於爛成今天這個樣子。」

  葉紅魚眼眶通紅:「可當年藏劍峰,為護山下凡人,死戰妖潮七日不退——」

  「閉嘴!」

  李雲機忽然厲喝。

  轟!一股浩大劍意猛然炸開!酒肆里的火焰都狠狠一顫!

  葉紅魚瞬間僵住。

  李雲機低著頭,聲音卻忽然疲憊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別再提蜀山了。蜀山這兩個字,老夫聽著噁心。山下人死絕的時候,他們在論劍。罪劍城堆滿屍骨的時候,他們在飛升。連我這雙眼睛……」

  李雲機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空洞的眼窩。聲音第一次徹底失控。

  「都是替他們看的天道!!可後來我才知道——天上那群人,根本就不在乎下面是不是屍橫遍野!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道統!自己的長生!自己的劍!」

  最後一句落下。整座酒肆死寂,連風雪都仿佛停了。

  李雲機劇烈喘息著。

  半晌,他像是終於耗盡了最後那點力氣,重新低下頭,朝著酒肆內重重跪下。膝蓋砸在地面。

  「砰。」

  這一聲,像是一個舊時代最後的脊樑,終於斷了。

  「先生。」

  李雲機聲音沙啞,「老朽守了一輩子蜀山。守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守的是一群畜生。我這雙眼,看錯了人。我這把劍,也護錯了道。可今日。」

  他緩緩抬頭,空洞雙眼朝向季秋。

  「我在您的酒里。聞到了人間。」


  酒肆內。

  一直沉默的季秋,終於輕輕放下手中的葫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叟,目光平靜。

  「人間不好聞。」

  季秋緩緩開口,「苦,髒,吵。還總有人,活得不像個人。」

  李雲機渾身微顫。

  季秋站起身,抬起陶壺。倒了半碗呈現出暗紫色的紅塵濁酒,推到桌沿。

  「可再苦。那也是人間。」

  酒香升騰。李雲機死死盯著那半碗酒,像是看著一團火。

  一團能把他這七百年不甘與愧疚,全都燒穿的火。

  他拖著鎖鏈,跌跌撞撞撲過門檻,顫抖著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轟——!」

  剎那間。那股被壓了三百年的劍意,轟然沖天!

  兩根玄陰透骨釘瘋狂震顫!

  大片漆黑毒血從傷口噴涌而出!可老叟卻在大笑!笑得癲狂。笑得痛快。笑得整座飛血巷風雪亂顫!

  「哈哈哈哈!好酒!!好一個人間!!」

  笑聲戛然而止。李雲機猛地朝季秋叩首,額頭重重砸地。

  「先生熬的這鍋酒,老朽喝了。那蜀山欠下的債——」

  他緩緩抬頭。空洞的眼窩裡,血淚縱橫,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萬古孤高。

  「便由老朽。替天下劍修。先還第一筆。」

  「噗嗤——!!」

  兩道沉悶至極的血肉撕裂聲,在狹窄的廢酒肆內轟然炸開。

  李雲機仰頭狂笑。

  下一瞬,釘在他琵琶骨上的玄陰透骨釘,竟被體內的劍氣,從骨血最深處逼出!

  「砰!砰!」

  兩根漆黑長釘裹著碎骨與毒血,狠狠釘進黑石牆壁。

  鎖鏈瘋狂搖晃,刺耳的聲音在酒肆內久久不絕。

  李雲機的後背瞬間被撕開兩個前後透亮的血洞,可他非但沒有慘叫,反而緩緩直起了腰。

  那被鎖鏈壓彎的脊樑,一寸寸挺直。

  紫灰色的酒氣在他體內瘋狂燃燒,這不是救命的酒,而是催命的火。

  季秋這一碗紅塵濁酒,從來不渡人長生,只渡人——最後一口不甘。

  「長老……」葉紅魚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通紅。

  李雲機緩緩偏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竟極其精準地望向她。

  「你身上有玄冰劍體的味道,卻沒穿蜀山那身白皮。」李雲機聲音嘶啞,卻比劍鋒還冷,「好。很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鎖鏈拖地,火星四濺。

  李雲機看著葉紅魚膝上的冰魄殘劍,乾癟的嘴唇咧開一抹淒涼的笑意:「劍無柄,刃帶缺。殘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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