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城為火爐,眾生為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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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嘶!」

  窗外。

  罪劍城的空氣中,突然抽離出無數絲肉眼無法捕捉的灰色線條。

  它們穿透了朽爛的木板,穿透了糊紙的窗欞。

  猶如萬川歸海,鋪天蓋地地向著季秋面前的火爐湧來!

  葉紅魚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靈氣!

  那是罪劍城底層,無數被當做礦奴壓榨的散修們,在生死邊緣掙扎時產生的絕望!

  那是為了搶奪一分劍髓而互相殘殺的流寇們,臨死前爆發的無盡貪嗔!

  那是被玄天道宗高高在上的執事們挖空紫府時,留在天地間最惡毒的詛咒!

  滿城的怨毒與絕望,猶如百川歸海一般,順著酒肆的門縫、窗欞,源源不斷地倒灌而入!

  那些灰色的、充滿了負面情緒的因果絲線,在觸碰到火爐的瞬間,沒有發生爆炸。

  而是被那壺沸騰的人間意,極其霸道地吸納、包容。

  並在高溫的熬煮下,一點一點地,化作了一縷縷醇厚的酒香。

  葉紅魚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原以為,玄天道宗抽乾修士的靈氣當做陣法耗材,已經是最殘酷的剝削。

  可季秋在做什麼?

  他在抽這滿城數百萬生靈的「意」!

  他在用這整座罪劍城的怨念、貪婪與絕望,來發酵他葫蘆里的一壺新酒!

  天作大缸,城為火爐,眾生為酵!

  這是何等宏大、又何等令人膽寒的手筆!

  「季先生……」

  葉紅魚的聲音都在發顫,她死死盯著季秋,道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您……這是在煉因果?」

  「修仙者最忌諱因果沾身,您難道不怕嗎?」

  季秋停下了撥弄炭火的動作。

  他轉過頭,看著滿眼驚駭的葉紅魚。

  指了指那個正在瘋狂吞噬滿城怨力的粗瓷陶壺。

  」蜀山的仙道,貴在清靈,講究斬斷凡塵,太上忘情。所以,你們怕因果髒了你們的無垢道基。」

  季秋的目光,重新落回爐火之上。

  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神仙高高在上,只飲無垢清露。他們覺得這些是髒東西,因此避之不及!「

  「但這世上的酒,哪有全是用清冽甘泉釀出來的?」

  「這世間越苦,越絕望,越掙扎。」

  季秋頓了頓,端起陶壺,輕輕搖晃了一下裡面正在發酵的深褐色酒液。

  「釀出來的酒,才越烈。」

  「不把這濁世的苦楚熬干榨淨,怎麼能釀出足以醉倒九天神佛的大釀?」

  隨著季秋話音落下,酒肆外,飛血巷的寒風越發悽厲。

  老禿被拴在木樁上。這頭向來貪生怕死的驢,此刻卻極其反常地沒有趴下裝死。

  它感受到了酒肆內那股恐怖的漩渦,也感受到了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的無形怨念。

  一雙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它熟練地轉過身,用肥碩的屁股,對著那扇破敗的木門。仿佛一個盡職盡責的看門護院。

  暗巷深處,一道極其陰冷、帶著試探意味的築基期神識,猶如毒蛇般悄無聲息地攀爬上來,試圖窺探酒肆內的異變。

  「嗯啊——!」

  老禿仰起脖子,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驢叫!

  伴隨著這聲驢叫,它蠻橫地抬起後腿。

  「砰!」

  一個極其標準且暴力的尥蹶子,狠狠地踹在了前方的虛空之中!

  一股重如千鈞的暗金色氣血波動,順著驢蹄轟然爆發!

  「啊——!」

  數十丈外的一處陰暗角落裡,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道試圖窺探的神識,被老禿這一蹄子直接踢碎。

  那名隱藏在暗處的築基初期修士,瞬間抱頭倒地,七竅流血。


  老禿收回蹄子,極其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在青石板上重重地刨了兩下。

  隨後,閉上眼睛,開始打盹。

  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黑暗氣息,在見識了老禿的殺傷力後,瞬間如潮水般退散,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酒肆內。

  阿青靜靜地站在窗前。

  那雙鳳眸冷靜地掃視著窗外太古巨劍殘骸上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夜,越發深了。

  季秋坐在火爐前,閉上了雙眼。

  粗瓷陶壺裡的雪水已經徹底化作了濃稠的深褐色。

  「咕嚕……咕嚕……」

  沸騰的聲音,在死寂的酒肆內迴蕩。

  這聲音極小,卻仿佛順著某種極其玄妙的軌跡,傳遍了整個龐大的罪劍城底層。

  在這一刻。

  那些生活在底層的無數散修、流寇、礦奴,突然感覺到一種極其怪異的輕鬆。

  就好像,壓在他們神魂深處數十年、數百年的那種怨毒與瘋狂,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溫柔地抽走了一絲。

  ……

  罪劍城。

  第二重天,枯竭的洗劍海深處。

  一座由太古凶劍殘骸拼接而成的巍峨洞府中。

  一名身披星辰道袍的元嬰修士,驟然睜眼。

  他的紫府深處,一柄通體幽黑的本命飛劍緩緩沉浮。

  此劍不納清靈,不養真元,只吞死意。

  那是罪劍城無數修士在絕境中掙扎、在臨死前爆發出的最後一縷執念與怨殺。

  經由陣法層層剝離、淬鍊,最終化作一縷縷精純至極的死煞劍氣。

  洞府中央。

  一座貫通上下兩重天的聚煞陣盤,正如同一口無底深井。

  源源不斷地,將第一重天中沉澱的死意,抽取、壓縮、提煉化作他劍下養料。

  然而。

  一聲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在洞府中響起。

  陣盤之上,那原本流轉不息的陣紋,驟然一滯。

  緊接著,光芒盡滅。仿佛……被人從源頭掐斷。

  老者的瞳孔,猛地收縮。

  短暫的死寂之後,他緩緩抬頭,眼中血光翻湧。

  「是誰……敢動本座的料?」

  轟!

  一股陰冷而暴戾的神識,如黑潮決堤,自陣盤斷裂之處轟然傾瀉而下,直掃第一重天!

  ……

  飛血巷。

  廢棄酒肆內。

  粗瓷陶壺裡的液體,已經停止了沸騰。

  滿城被抽離的灰色濁氣,已經徹底融入了那一壺雪水之中。

  季秋沒有去理會那道橫掃而下的元嬰神識。

  只是端起那粗瓷陶壺,滿意地嗅了一下壺口溢出的一絲醇厚到了極致的酒香。

  「火候,差不多了。」

  他輕笑一聲。

  「第一批客人,也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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