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風止於門,言盡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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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青站在門口。

  她站得很直,像是一桿長槍。

  右側的袖管空空蕩蕩,被寒冷的江風輕輕吹起,又無聲落下。

  她看著遠處,看著那片由季秋一口酒氣化作的神跡。

  良久。

  她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動了這滿地的殘紅。

  阿青沒有回頭,她太熟悉這種步伐。

  那種不疾不徐、始終與天地靈氣共鳴的律動,這世上只有一人。

  「先生,雨停了。」

  身後那人應了一聲。

  「嗯。」

  阿青指了指遠處的楓林。

  「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

  「花開得太早,會謝得早。」

  「人活得太明白,也會走得快。」

  她頓了頓。

  像是在問,又像只是隨口一說:

  「先生,你說人要是沒有了來處,還要不要有去處?」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江面上的一片枯葉,泛不起半分漣漪。

  風正好從門外灌進來,帶著江水的濕氣,也帶著深秋特有的寒。

  季秋在她身後三步停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順著阿青的視線,也看向那片火紅的林子。

  過了一會兒,他才平淡地開口:

  「人活著,從來不是走給自己看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分人間煙火的沉重。

  「是走給還活著的人看的。」

  阿青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點頭,像是聽懂了那句「活著」背後隱藏的重量,又像是早在那個老鏢師下跪的一刻,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沒有回頭,繼續看著那片紅得發黑的楓葉。

  「那如果……」

  阿青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沒有人看了呢?」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屋檐積攢的一滴殘雨,剛好墜落。

  「滴答。」

  像是這方天地,替她接了這一句淒涼的叩問。

  季秋沒有遲疑。他那雙深邃如孤星的眼眸里,映射出少女孤單的脊樑。

  「那就走慢一點。」

  「等他們跟上來。」

  阿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風一吹就散,卻比哭還要讓人鼻酸。

  「可有的人,跟不上。」

  她看著遠方,眼神里浮現出大周皇城漫天的火光,「他們死了。」

  風忽然冷了幾分。

  季秋的聲音卻依舊平靜。

  「所以你得活。」

  「替他們而活。」

  這句話落下,阿青終於回頭。

  她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到不像是一個從屍山血海、從詭譎地底走出來的鐵血少女。

  那雙眼裡,第一次沒有了計算敵方破綻的冰冷。

  「替他們而活……」

  她輕聲重複。然後,極其認真地問:「那我算什麼?」

  風停了一瞬。連那十里楓林的影子,都像是在這一刻靜止了。

  季秋看著她,沒有躲閃那雙探尋的眼睛。

  「你是活下來的人。」

  阿青看著他。

  「那……我可以不為誰活嗎?」

  季秋停了一下。

  「你想不為誰活?」

  阿青轉過頭,重新看向門外。

  「我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為了一個已經沒了的地方而活。」


  她的聲音更輕了。

  「那樣……太冷了。」

  季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

  風吹動阿青的髮絲,也吹動她那截空蕩蕩的袖子。

  「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像是覺得不該問。

  又像是已經問出口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我想為一個人活。」

  「那算不算錯?」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連火聲都輕了。

  季秋看著她,目光很淡。

  「你先活成自己。」

  「再去想這個。」

  阿青點了點頭。

  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

  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又再次開口。

  「先生。」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不在了?」

  「會。」

  阿青點頭,「好。」

  她說罷,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像是說給這穿堂的風,也像是說給那個熔化在火爐里的劍柄。

  「那我怎麼辦?」

  季秋看著她,他仿佛看到了某種名為「傳承」的東西,正在這個她的身上,完成最後的一絲蛻變。

  「你不是已經會了嗎?」季秋開口。

  阿青微微一怔,她慢慢回頭,看著他。

  「會什麼?」

  季秋與她對視

  「活著。」

  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著他,眼圈有一點點泛紅。

  不是那種柔弱的哭泣,而是因為太用力地壓抑神魂深處的戰慄,而泛起的那種紅。

  她沒有再問。

  只是極其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說罷,她轉身。

  一步,一步,往客棧的後院走去。

  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踩在泥濘里,都像是紮根在土裡。

  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風從門外吹進來,吹過那片紅透了的楓林,也吹過她離開的背影。

  屋檐的水還在滴。

  「滴答。」

  「滴答。」

  客棧里,很安靜。

  季秋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門口,看著她剛才站過的地方,長嘆了一口氣。

  他轉身,走回櫃檯。

  右手習慣性地落在那隻缺了口的算盤上,卻遲遲沒有撥動那顆木珠。

  他低下頭,聲音很低,低到連他自己都不想聽清。

  「你學得太快了。」

  他停了一下,算盤在陰影里顯得分外寂寥。

  「快到——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了。」

  門口。

  風忽然大了一瞬,像是要把這句話,往外推出去一步。

  後院,阿青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沒有人看見她的表情,她站在那裡,背對著大堂。

  風吹起她的發,也吹動她那截空著的袖子。

  只不過這一次,那袖子沒有再晃。

  阿青仿佛已經徹底接受了這種殘缺,並將它化作了支撐脊樑的一部分。

  很久之後,她才重新邁步。

  只不過比剛才更穩,更慢,也走得更遠。

  而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再回頭。

  那一刻之後,阿青走路的樣子,像是忽然學會了這世間最難的一種劍法。

  也像是——永遠失去了那個可以躲雨的屋檐。

  屋檐下,殘雨還在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是一句被刻在歲月深處的話。

  被聽見了。

  卻再也,不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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