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活著,比死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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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會活活餓死。」

  老鏢師站起身。

  雖然佝僂著背,雖然滿臉泥濘。

  但在這一刻,他的脊樑,卻比任何人的都要堅挺。

  「丫頭,你覺得拼命才叫本事?」

  老鏢師笑得有些乾澀。

  「死,太容易了。眼睛一閉,萬事大吉。什麼都不用管了。」

  「可難的是——活著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咽下這口惡氣,咬著牙活著,把該擔的擔完。」

  「那才叫本事。」

  他將撥浪鼓極其鄭重地揣進心口。

  「我這一跪,不是怕了他們手裡的刀。」

  「是我,不能死。」

  老鏢師沒有再看阿青,拖著殘軀,一步一步走向門外。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酒不錯。」

  「苦得正好。」

  他走入了漫天的秋雨中。

  「轟!」

  老鏢師的話,猶如一道九天玄雷,狂暴地劈在阿青的心上!

  她僵立在原地。

  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

  她看著老鏢師的背影。

  又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空蕩蕩的右袖。

  是啊,死,太容易了。

  為了在乎的人苟活,才是真的有本事。

  阿青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

  她那顆被死死禁錮的劍心,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原本只為殺戮而生的太白劍意,徹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極其微小、卻堅韌如鐵的種子,在廢墟中破土而出。

  不為毀滅。

  只為守護。

  櫃檯後。

  「嗒。」

  季秋的手指,平緩地撥下了最後一顆算珠。

  聲音極清。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桌上那半壇兌了水的苦酒。

  「命是本錢。」

  季秋的語氣,淡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沒死,就能翻盤。」

  他提起酒罈。

  極其隨意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碗劣酒。

  他端起那碗滿是酸苦味的濁酒。

  看著門外的淒風冷雨,看著這滿目瘡痍的紅塵。

  唇角,勾起一抹厚重的笑意。

  「這杯苦酒。」

  「敬這人間。」

  ……

  午後的風雨渡,比清晨時分更顯壓抑沉悶。

  天光被厚重的鉛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瓢潑大雨。

  門口那塊「有酒」的木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屋裡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

  還是那幾類人。

  鏢師,書生,流民。

  沒有誰會大聲說話,也沒有誰會真正安靜。

  酒碗落桌的聲音、低聲交談的碎語、火爐里木柴偶爾炸裂的噼啪,全都混在一起,像是這世道本該有的雜音。

  季秋坐在櫃檯後,面前擺著一隻算盤,旁邊是一口破舊的陶壇。

  罈子里是半壇井水,幾片不知名的苦草,以及一點點原本就劣質的殘酒。

  他正拿著一把長柄木勺,在罈子里緩慢地攪動著。

  可在旁人眼裡,他不過是把難喝的東西,調得更難喝一點。

  阿青站在門側。

  她已經很久沒有握劍了。

  那隻左手,偶爾會下意識地虛握一下,隨即又極其緩慢地鬆開。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遊走,看著這些低頭喝酒、低頭認命、低頭活著的人。


  後廚里,葉紅魚站在水缸旁。

  洗碗的水聲很輕,瓷器碰撞的聲音也很輕。

  她已經徹底放棄了使用靈氣去隔絕污穢,也不再因為劍氣失控而捏碎任何一個粗瓷碗。

  她的動作雖然慢了許多,卻極其沉穩。

  任由那帶著油花的渾水在指間流淌。

  她沒有再嫌它髒,而是在這日復一日的搓洗中,學著讓那一汪髒水,在自己的心底慢慢沉澱出屬於它的清。

  一切都顯得極其平淡。

  直到——門外的風,忽然變了。

  阿青的眼眸微微一凝,抬起了頭。

  門外,站著三個人。

  衣袍雖然不華麗,卻極其乾淨,靴底甚至沒有沾染半點門外的爛泥。

  他們走路時的腳步很輕,身上卻散發著一股根本不屑於收斂的靈氣波動。

  三人沒有立刻跨進門檻,而是先用放肆的目光,在大堂內掃了一圈。

  那帶有實質性壓迫感的目光掃過鏢師,掃過書生,掃過流民。

  整個大堂的雜音瞬間消失,所有凡人都極其默契地低下了頭,連呼吸都死死壓住。

  他們太清楚,這三個人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存在。

  最終,三人的目光穿過人群,定格在了阿青的身上。

  停頓了一息後,又移向了後廚門帘處,那個剛剛端著木盆走出的白袍女子身上。

  那一瞬間,三個散修的眼神幾乎同時變了。

  荒野破店裡竟然藏著兩個毫無修為波動的絕色鼎爐,這在他們眼裡,無疑是白撿的天大機緣。

  三人這才邁著高高在上的步子,走進了客棧。

  他們沒有找地方坐下。

  為首的一個面容有些虛浮的青年修士,徑直走到櫃檯前,目光輕佻地掃了一眼季秋:「有酒?」

  季秋連眼皮都沒抬,手裡依然在慢慢攪動著酒罈:「有。」

  「好酒?」

  「能喝。」

  青年修士嗤笑了一聲,像是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螻蟻:「能喝的酒,也敢拿出來賣?」

  季秋沒有接話,只是拿起木瓢,舀了一碗剛剛調好的苦酒,平穩地推到櫃檯上:「十文。」

  青年修士沒有掏錢,他甚至沒有看季秋。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聞了聞那碗酒。

  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這東西,也配叫酒?」

  嘴上雖然罵著,但他卻出人意料地端起了那隻碗,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酒水入喉,青年的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是被那股草腥和苦澀刺激到了。

  但他沒有吐出來,而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隨後,他笑了。

  那笑容與酒無關。

  因為他已經把酒碗隨手扔在了櫃檯上,目光肆無忌憚地越過季秋,落在葉紅魚和阿青身上。

  「這兩位姑娘。」

  青年修士開口,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是這店裡的人?」

  大堂內的氣氛,微微一沉。

  幾個鏢師將頭埋在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卻根本不敢去碰桌底下的刀柄。

  這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凡俗武夫能插手的事情。

  阿青的手,已經收緊。

  她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幾個人。

  眼底的那點沉靜,正在一點一點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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