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只要有所守,無劍,亦是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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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柴刀。

  走到爐前,用一根樹枝將爐膛里那些憋出黑煙的碎屑全部撥了出來。

  然後,重新將木條架起。

  極其講究地,在底層搭成中空,留出了充足的呼吸空隙。

  他又從懷裡最深處、一塊沒有被雨水打濕的油布包里,取出一丁點極其乾燥的火絨,塞在木條的中間。

  借著爐底殘留的一點點暗紅火星。

  老樵夫俯下身,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呼——」

  一點微弱的火星瞬間亮起,隨即點燃了火絨。

  火舌順著木條留出的縫隙向上攀爬,極其貪婪地舔舐著濕木表面的水汽。

  不過數息。

  爐中已然燃起了一團溫和的橘紅色火焰。

  明亮的火光,驅散了清晨的濕冷,照亮了阿青沾滿灰燼的面容。

  老樵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捶了捶酸痛的後腰。

  「殺氣太重,火就苦了。」

  老樵夫看著火光,笑呵呵地說道。

  「火一苦,水也不開。」

  他轉過頭,看著阿青空蕩蕩的右袖,並沒有露出憐憫的神色。

  只是補了一句:

  「你這手,能殺人。卻還不會生火。」

  老樵夫沒有討要賞錢,背起自己那捆濕柴,推開籬笆門,重新走入了綿密的細雨中。

  阿青沒有說話。

  也沒有去追。

  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爐中跳躍的火。

  火光映在她的眼裡。

  溫暖,卻不熾烈。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隻手,殺過築基修士,斬過妖獸頭顱,沾滿了血腥。

  很久之後。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才極其輕聲地開口:

  「我這一生,只會送人上路。」

  她停了一瞬,聲音更低了幾分,仿佛是在問這跳躍的凡火,又仿佛是在問自己。

  「卻不知……」

  「還能留人一程。」

  阿青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雨水與泥土腥氣的空氣。

  再睜開眼時。

  眼底那層常年盤踞、令人神魂發寒的殺氣,已然徹底散去。

  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淵古井般的深靜。

  只要有所守。

  無劍,亦是鋒。

  她走上前。

  沒有動用半分靈氣。

  只是用手提起崩了口的黑鐵鍋。

  架在橘紅色的火苗上。

  客棧大堂里。

  季秋依舊坐在那裡,他沒有回頭。

  他聽著後院傳來木柴爆裂的細碎聲響,聽著水花即將沸騰的微鳴。

  良久,輕聲自語。

  「這人間的煙火氣……」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寡淡、卻又似乎看透了萬古的笑意。

  「總算是,點著了。」

  晨雨如煙。

  風雨渡外的江水,在一夜暴雨之後徹底失了顏色。

  上游衝下來的泥沙、斷木、浮萍被裹入激流之中,渾黃如龍,翻滾咆哮,一次次拍打著客棧後門那長滿青苔的黑石台階。

  水聲低沉,像是大地在喘息。

  茅棚下,爐灶中的火已經穩住了。

  橘紅色的火苗不再跳竄,只是安靜地燃著,把那口崩了缺口的黑鐵鍋一點點燒熱。

  火有了。

  鍋是空的。

  季秋坐在大堂門檻上,望著門外那片被雨水揉碎的江景,像是在看什麼極遠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才側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葉紅魚。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小事:「去江邊,打一鍋水來。我要泡茶。」

  葉紅魚沒有立刻動。

  她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那條翻滾的濁流上。那水太髒了。

  泥沙翻湧,腐葉漂浮,腥氣撲面而來,與她在蜀山金頂上所見的天霜靈泉,幾乎像是兩個世界。

  她們自築基起便辟穀,飲的是山巔凝露,食的是天地靈氣。那是清的,冷的,不沾一絲凡塵。

  而這條江——

  她沒有再想下去。

  她知道,這不是一件可以拒絕的事。

  葉紅魚轉身,從牆角拎起一隻粗陶水罐,走到後門石階上。

  江風迎面而來,卷著水汽與泥腥,她白袍被吹得貼在身上,顯得整個人越發清瘦冷冽。

  她俯下身,將水罐按入江中。

  「咕嚕嚕——」

  不過片刻,水便灌滿了。

  她提起水罐,放在石階上,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她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緊。

  水是黃的,渾得發滯。

  細碎的泥沙在其中翻滾,幾片腐葉浮在水面,隨著波紋輕輕轉動,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氣。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樣的水……」她低聲道,「也能入口?」

  她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深的排斥。

  她抬起手,劍指併攏,懸在水罐之上。

  她修的是水之劍意。

  她習慣讓一切歸於純淨。

  既然水髒,那就讓它變乾淨。

  「凝。」

  她輕聲吐字。

  一縷極細、極冷的透明劍氣,從指尖落入水中。

  剎那之間,水面劇烈震盪。

  泥沙被壓向罐底,清水被逼向上層,那股劍氣像一柄無形的刀,將水中的濁與清,硬生生分開。

  葉紅魚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但下一瞬——

  「咔嚓。」

  極輕的一聲裂響。

  那隻粗陶水罐,從中間裂開。

  她甚至來不及收手。

  「嘩啦——」

  水與碎片一同炸開。

  半清半濁的江水,帶著泥沙與碎瓷,盡數潑在她身上。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白袍濕透,泥水順著衣角滴落。

  幾滴渾黃的水珠滑過她的臉頰,從下巴墜下,砸在石階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眼中第一次浮出一點說不清的情緒。

  「我連一罐水……」她聲音很輕,「都留不住。」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古怪的動靜。

  「咚……咚……咚……」

  老禿正抱著那根比它還粗的木杵,在石臼里用力搗著劣茶。

  它一邊搗,一邊歪著腦袋往這邊看。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明晃晃寫著兩個字——

  嫌棄。

  它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一身泥水的葉紅魚,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極其明顯的嘲笑意味。

  它甚至還抬起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像是在說——

  就這?

  季秋站在門檻內,看了一眼老禿。

  又看了看葉紅魚。

  他忽然笑了笑。

  「它說——」

  「不是水太髒。」

  「是你活得太乾淨。」

  葉紅魚沒有回頭。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已經察覺到,季秋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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