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春雨碎盡,猶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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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徹底歇了。

  那股足以將十萬大山碾作齏粉的天地威壓,隨著酒葫蘆那一聲沉悶的入塞聲,被生生掐斷在虛空之中。

  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整片天地的喉嚨。

  再無聲息。

  滿天翻滾的血色劫雲,於頃刻間散盡。

  深邃如海的夜幕緩緩鋪開。

  九天之上,星河重現。

  清冷的星輝,如同一層極薄的寒霜,無聲無息地落下,鋪滿整片廢墟。

  藥王谷,已不復存在。

  昔日靈氣氤氳的山谷,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撕裂、被碾壓、被焚燒過後的死寂。

  那些承載過陣法與禁制的黑石,在歲月法則與空間坍塌的雙重擠壓下,被壓縮、熔融,又在極寒之中凝結。

  化作滿地晶瑩剔透的琉璃。

  星光落在其上,折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芒。

  像是一地破碎的天穹。

  季秋站在星光之下。

  衣襟處,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發硬,像是舊年冬雪上遺落的殘梅。

  他將那隻酒葫蘆,緩緩掛回腰間。

  指尖離開葫蘆的剎那——

  「咳。」

  一聲極輕的悶咳,自他胸腔深處溢出。

  像是壓抑了許久,終究沒能壓住。

  他微微佝身。左手覆上唇角。

  紫府靈台之中,那道橫貫萬古的遠古道傷,在失去了浩然正氣的鎮壓後,仿佛開閘的黑水。

  無聲,卻洶湧。

  一寸寸,倒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經脈震顫,氣海枯竭。

  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

  「滴答。」

  「滴答。」

  落在腳下的琉璃碎片上。

  每一滴血,都帶著尚未散盡的熾熱與道韻。

  血落之處,晶瑩的琉璃悄然凹陷,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嗤嗤」聲。

  足足十息。

  季秋才緩緩直起身。

  他放下左手,掌心之中儘是發黑的血跡。

  沒有施法,也未運氣。只是極其隨意地,在青衫下擺上抹了抹。

  像是擦去一滴無關緊要的水。

  隨後抬頭。

  目光越過這滿地瘡痍,落向十丈之外。

  深坑之中。

  泥與血尚未分開,琉璃碎屑在其間泛著冷光,踩下去,發出細碎而濕黏的聲響。

  阿青跪在那裡。

  沒有起身。

  右臂折垂,骨茬外露,乾涸的血跡在衣襟上凝成一片暗褐。她卻像是全然不覺。

  她只用左手,在泥水之中,一點一點地探。

  很慢。

  卻不曾停。

  指尖划過鋒利的琉璃,皮肉被割開,血順著手背淌下,又很快被泥水吞沒。她只是微微一頓,手指便繼續向下。

  沒有皺眉。

  也沒有出聲。

  像是這片廢墟里,還剩下什麼——

  她非要找回來不可。

  許久。

  她的指尖,觸到一抹冰冷。

  她停了一瞬,才將那東西緩緩撈出。

  是春雨劍的劍尖。

  曾經鋒銳清亮的那一截,如今黯淡無光。

  她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將它輕輕放在膝上。

  然後低頭。

  繼續去找。

  一塊,又一塊。

  她將那些殘片從泥水裡撈出,攏在懷中,又一一擺在膝上。那隻滿是血的左手,反覆去對、去合。

  她拼得很認真。

  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錯的事。

  可斷口早已被法則磨成琉璃。

  冷硬、光滑,再無半點契合的餘地。

  她拼上這一端,另一端便滑開。

  她按住劍身,劍柄卻散落。

  一次。

  兩次。

  三次。

  「當。」

  一截殘片,從她膝上滑落,跌進泥水。

  聲響不大。

  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阿青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去撿。

  只是那樣停著。

  像是連這一點力氣,都不願再用。

  過了片刻。

  她才慢慢收回手。

  低著頭。

  髮絲垂落,看不清神情。

  ——劍者,殺人之器。

  斷則棄,壞則更。

  她從來都是這麼做的。

  可這一回,她的手,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些碎片。

  像是鬆開了,就再也拿不回什麼。

  一雙青布鞋,停在她眼前。

  她的呼吸,輕輕一滯。

  沒有抬頭。

  卻已知道是誰。

  季秋不知何時,已下了深坑。

  他沒有站著。

  只是撩起衣擺,在這片泥水與血污之中,隨意地坐了下來。

  坐在她對面。

  不避污穢,不避血腥。

  他看著她。

  看著她折斷的右臂,看著她血肉模糊的左手。

  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眸,似有一絲極淡的波紋,輕輕盪開。

  卻沒有說話。

  阿青喉嚨微動。

  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

  「先生……」

  她沒有看他。

  目光仍落在膝上的斷劍上。

  「拼不起來了。」

  她說得很輕。

  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指節卻在無聲中收緊,掌心的傷口被再次撕開,血一點點滲出。

  「是我……沒護住。」

  這句話,說得更輕。

  輕到幾乎要散在風裡。

  季秋這才伸出手。

  他沒有去碰那些斷劍。

  而是握住了她那隻還沾著泥水與血的手。

  掌心微涼。

  阿青整個人,忽然僵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深處,輕輕落了下來。

  不重。

  卻讓人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柄劍而已。」

  季秋的聲音不高。

  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從容。

  「碎了,便碎了。」

  他頓了頓。

  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安慰都更重。

  「我給你的,從來不是這柄劍。」

  阿青的呼吸,忽然亂了一瞬。

  她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終於繃不住了。

  季秋卻已鬆開她的手。

  將她膝上的那半截劍柄拿起。

  指腹在那被琉璃封住的「雨」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底子還在。」

  他說。


  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隨後,將劍柄收入袖中。

  「等出了山。」

  「去蜀山洗劍池。」

  他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

  卻像是在許下一件不容更改的事。

  「我親手,給你重鑄一柄。」

  阿青看著他。

  很久。

  她沒有再去看那些散落在泥水中的殘片。

  只是輕輕點頭。

  「……好。」

  這一聲,很輕。

  卻再沒有方才的顫。

  像是終於握住了什麼。

  風已止。

  星光落下。

  照在滿地碎裂的琉璃上。

  也照在兩人之間,那一點無聲卻再難斬斷的牽連之上。

  季秋沒有起身。

  只是微微偏頭,看向深淵更深處。

  那是藥王谷主峰崩塌之後,堆積而成的一座巨石之山。

  埋著的,不只是山體。還有許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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