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蓮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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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但江面上的霧氣反而更濃了,白茫茫的一片,將天地都籠罩在一種濕潤的混沌之中。

  烏篷船順流而下,早已駛出了姑蘇的地界。

  兩岸的景色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能聽到遠處寒山寺殘留的鐘聲,和岸邊早起婦人搗衣的棒槌聲。

  船艙里,那個被阿青昨晚用劍氣震出來的大洞,已經被季秋用一塊木板和老禿嚼碎的糯米糰子混合著桐油給勉強堵住了。雖然難看,倒也不漏水。

  「昂……昂……」

  船頭,老禿這頭旱鴨子驢正四蹄趴開,死死地貼在甲板上,那雙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大眼睛裡滿是驚恐。

  只要船身稍微晃一下,它就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喚,仿佛下一秒就要掉進水裡餵王八。

  「閉嘴。」

  季秋靠在船篷邊,手裡拿著一卷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破舊竹簡,嫌棄地踹了老禿一腳:

  「再叫,就把你扔下去拉船。」

  老禿委屈地閉上了嘴,只敢從鼻孔里噴出兩道粗氣,把頭埋進兩個前蹄之間,當一隻鴕鳥。

  阿青在船尾搖櫓。

  經過一夜的折騰,她早已精疲力竭,但精神卻出奇的亢奮。

  她一邊機械地搖動著船櫓,一邊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前面那個正在看書的青衫背影。

  昨晚那一幕,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裡。

  一滴酒,破千絲。

  一眼,斷大樹。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力量,是超出了「武功」範疇的神跡。

  「想問什麼就問。」

  季秋頭也沒回,聲音懶洋洋地傳來:

  「再偷看下去,這船都要被你搖到蘆葦盪里去了。」

  阿青臉一紅,連忙扶正了船櫓。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先生……昨晚那一招,叫什麼?」

  「哪一招?」

  「就是……那一滴酒。」

  季秋放下竹簡,轉過身,看著滿臉求知慾的少女。

  他拿起酒葫蘆,倒了一滴酒在指尖。

  那滴酒晶瑩剔透,在他指尖滾動,卻凝而不散。

  「這不叫招式。」

  季秋淡淡道:

  「這叫『意』。」

  「凡人練武,練的是筋骨皮,用的是蠻力。力有窮盡,所以刀會被折斷,人會被累死。」

  「而修道者,修的是一口先天之氣,煉的是一顆天地之心。」

  季秋手指輕彈。

  「咻!」

  那滴酒飛出,打在水面上。

  並沒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顆子彈一樣,瞬間穿透了水面,一直下潛了數丈深,才炸開一圈波紋,驚起一條躍出水面的大青魚。

  「看到了嗎?」

  季秋看著阿青:

  「當你把全身的精氣神,都凝聚在這一滴酒、或者一把劍上時,它就不是死物了。」

  「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延伸。」

  「那一刻,你就是酒,酒就是你。」

  阿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可是先生,我沒有氣。」

  「我只有一身力氣,而且……現在手好酸。」

  季秋笑了。

  他招招手:「過來。」

  阿青放下船櫓,讓船順水漂流,走到季秋面前乖乖坐下。

  季秋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阿青的眉心。

  「閉眼。」

  阿青依言閉眼。

  下一刻,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季秋的手指鑽進了她的眉心,然後順著經脈一路向下,流過咽喉,匯入丹田。

  那股氣流非常微弱,卻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她一夜的疲憊和寒冷。

  「這就是氣。」


  季秋收回手:

  「你的根骨不算好,甚至可以說是差。」

  「皇室的錦衣玉食,早就把你的先天靈氣給濁了;後來的仇恨和恐懼,又讓你的經脈鬱結。」

  阿青心中一沉。

  根骨差?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練不成那種神仙手段?

  「不過。」

  季秋話鋒一轉,從懷裡扔過那捲破舊的竹簡:

  「勤能補拙。而且你有一樣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什麼?」阿青接住竹簡。

  「狠勁。」

  季秋喝了一口酒:

  「對自己狠的人,命都不會太差。」

  阿青低頭看向手中的竹簡。

  竹簡已經泛黃髮黑,串聯的繩子都快斷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開頭寫著三個古樸的大字:

  《青蓮引》。

  「這是我不久前隨便默寫的一篇入門心法。」

  季秋隨口胡謅道,其實這是三百年前大唐皇室都不傳的頂級築基秘典:

  「也是當年公孫大娘練劍時的呼吸法。」

  「從今天開始,除了搖船、練劍。」

  「你每天子時和卯時,要照著這上面的法子吐納。」

  「什麼時候你能感覺到肚臍下三寸有一團火在燒,你才算是摸到了修仙的門檻。」

  阿青如獲至寶。

  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些刻痕,仿佛摸著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謝謝先生!我一定練!」

  「別高興太早。」

  季秋潑了一盆冷水:

  「練這個很枯燥,而且很疼。」

  「就像是用一把鈍刀子,在你堵塞的經脈里一點點地刮。」

  「怕疼嗎?」

  阿青抬起頭。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那是經歷過家破人亡後才會有的眼神。

  「不怕。」

  「只要能變強,只要能……報仇。」

  聽到「報仇」二字,季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仇恨是把雙刃劍。

  既是動力,也是心魔。

  但現在的阿青,需要這股動力活下去。

  「那就練吧。」

  季秋重新躺下,把草帽蓋在臉上:

  「前面水流急,別把船翻了。」

  「到了雲夢澤叫我。」

  「雲夢澤?」阿青一愣,「我們去那裡做什麼?」

  草帽下傳來季秋含糊的聲音:

  「去找藥。」

  「找一種能讓人忘掉憂愁,也能讓死人……想起來點東西的草。」

  ……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枯燥而充實。

  白天,船行江上。

  阿青在船尾搖櫓,還要按照季秋的要求,對著江水揮劍。

  不是練招式,而是練「刺水」。

  每天要刺一萬劍。

  每一劍都要刺中水裡漂浮的樹葉,或者是躍出水面的魚。

  一開始,她總是刺空,或者把樹葉直接拍碎。

  但慢慢地,她手中的【春雨】變得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晚上,船泊夜渡。

  阿青盤膝坐在船頭,修煉那捲《青蓮引》。

  正如季秋所說,這過程極其痛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炭在肺腑里燒灼,經脈里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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