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眾生相,皆是釀酒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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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撲通。」

  將軍對著季秋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後,便神色慌張地消失在了風雪中。

  季秋站在漫天飛雪的屋檐下,微微眯起眼,看著街道盡頭那幾個踉踉蹌蹌朝這邊奔來的黑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濃了。

  「原本以為只是一壺清淡的『雪夜酒』,沒想到,竟有人趕著送來了一壇烈性的『百味湯』。」

  他收回了踏出門檻的腳,轉身,重新回到了那張靠窗的油膩方桌旁坐下。

  隨著他衣袖輕拂,那扇被寒風吹得哐當作響的木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吱呀」一聲,虛掩了一半。

  桌上的殘酒尚溫。

  好戲,才剛剛開場。

  ……

  「嘭!」

  虛掩的木門被人再次撞開。

  最先闖進來的,是一個背著破舊書箱的年輕書生。他滿身積雪,臉色凍得鐵青,一進門就跌跌撞撞地撲向櫃檯,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這群叛軍目無王法,竟連聖人門徒都敢搶掠!」

  他一邊罵,一邊抖落身上的雪,眼睛卻賊溜溜地在空蕩蕩的大堂里掃視,看到櫃檯後沒人,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貪婪的竊喜,似乎想順手牽羊摸點什麼。

  緊接著進來的是一個女子。

  確切地說,是一個衣衫不整的青樓女子。

  她穿著單薄的紅裙,懷裡死死抱著一把斷了弦的琵琶,臉上的胭脂早已被淚水和雪水糊成了一團大花臉。

  她一進門就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連季秋這邊都能聽見。

  第三個進來的,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婦人。

  她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簍,竹簍上蓋著厚厚的黑布,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一進門,她就警惕地盯著書生和女子,找了個離所有人都最遠的陰暗角落蹲下,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乖孫睡了,莫吵……莫吵……」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差服的捕快。

  他受了傷,左臂軟塌塌地垂著,右手卻緊緊握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他一進門,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取暖,而是神色慌張地轉身,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抵住木門,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根粗大的門閂,「哐」的一聲將大門死死鎖住。

  做完這一切,他才脫力般地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粗氣,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仿佛外面有什麼洪水猛獸。

  「誰……誰也不許出去!」

  捕快嘶啞著嗓子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懼:「外面……外面有怪物!」

  小小的酒肆,瞬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書生被捕快的吼聲嚇了一跳,隨即不滿地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讀聖賢書的架勢指責道:

  「這位差爺,叛軍雖凶,但也犯不著把門堵死吧?在下還要進京趕考……」

  「趕考?去陰曹地府趕考吧!」

  捕快猛地轉過頭,那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叛軍?哪他媽有什麼叛軍!滿大街都是那東西……那東西在吃人!剛才那隊禁軍,眨眼功夫就沒了!連骨頭都沒剩!」

  這話一出,屋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個青樓女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抱緊了琵琶拼命往牆角縮。

  那老婦人則是猛地護住背後的竹簍,眼神兇狠地瞪著捕快,仿佛他聲音大一點就會吵醒她的「乖孫」。

  唯獨季秋。

  他依舊坐在窗邊,像是一個透明的局外人。他手裡把玩著那隻青玉酒葫蘆,目光在眾人的頭頂一一掃過。

  在他的視野里,這些人頭頂並沒有什麼光環,而是飄蕩著一縷縷肉眼凡胎看不見的氣。

  書生頭頂是灰色的,那是「虛偽與憤怒」;

  女子頭頂是粉色的,那是「悲苦與哀怨」;

  老婦人頭頂是黑色的,那是「極度的執念」;

  而那個捕快……

  季秋的目光在捕快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最後一道主菜,味道有點沖啊。」

  他輕輕拔開酒壺的塞子。

  無聲無息間,那些從眾生身上散發出來的極端情緒,如同受到牽引的絲線,悄然飄向他手中的酒壺,在壺口匯聚成一滴滴看不見的瓊漿。

  「喂!那邊那個穿青衣服的!」

  書生似乎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季秋,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中的無名火起,指著季秋喝道:

  「大家都擔驚受怕,你倒好,一個人霸占著那個位置喝酒?還有沒有點良心?沒看見這位姑娘凍得發抖嗎?還不快把位置讓出來,把你的酒拿來給大家暖暖身子!」

  這書生顯然是把季秋當成了好欺負的軟柿子,想要藉此在那個青樓女子面前顯擺一番。

  季秋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個正義凜然的書生,又看了一眼那個滿臉期盼的女子,淡淡開口:

  「這酒,你們喝不得。」

  「笑話!什麼酒是本公子喝不得的?」

  書生冷笑一聲,大步走上前想要去奪季秋的酒壺,「我看你是捨不得那幾個銅板吧!待本公子高中狀元……」

  他的手還沒碰到酒壺,就被那個靠在門上的捕快粗暴地打斷了。

  「閉嘴!都給老子閉嘴!」

  捕快提著刀走了過來,眼神陰鷙地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個一直不吭聲的老婦人身上。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似乎聞到了什麼。

  「什麼味兒?」捕快皺著眉,刀尖指向老婦人的背簍,「老太婆,你那簍子裡裝的什麼?怎麼一股子腥味?」

  老婦人渾身一顫,乾枯的雙手死死護住背簍,聲音尖利刺耳:「沒什麼!是鹹魚!我給乖孫帶的鹹魚!」

  「鹹魚?」

  捕快冷笑一聲,剛要上前查看,忽然……

  「格楞、格楞……」

  一陣聲音,突兀地在這死寂的酒肆里響了起來。

  那聲音就在老婦人的背簍里。

  既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是……牙齒在咀嚼脆骨。

  「格楞……格楞……」

  書生的腳步僵住了,伸向季秋的手停在半空。

  那青樓女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恐地盯著那個黑布覆蓋的背簍。

  那背簍……在動。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頂得黑布一鼓一鼓的。

  「乖孫餓了……乖孫餓了……」老婦人像是瘋了一般,從懷裡掏出一塊不知什麼動物的生肉,慌亂地從黑布縫隙里塞了進去。

  咀嚼聲瞬間變大,伴隨著「咕嘰咕嘰」的吞咽聲,甚至有幾滴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竹簍的縫隙流了出來,滴在老婦人的背上。

  書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這……這是什麼怪物?」

  就在眾人被老婦人的背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季秋,卻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目光沒有看背簍,而是看向了地面。

  酒肆正中央生著一堆炭火,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書生的影子在發抖。

  女子的影子在縮成一團。

  老婦人的影子佝僂扭曲。

  唯獨那個提著刀、一臉凶神惡煞的捕快。

  他的腳邊……

  空空蕩蕩,沒有影子。

  季秋舉起手中的陶碗,對著窗外的風雪虛敬了一杯,輕聲低語,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皮囊易畫,鬼骨難填。」

  「這一壺『眾生相』,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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