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斷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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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一聲巨響撕裂了碼頭居民區夜間的安靜。那扇本就單薄腐朽的木門,在巨大的力量下應聲破開,碎木屑飛濺。屋外寒冷的空氣裹挾著喧譁聲猛地灌入狹小的小屋。

  剛在冰冷稻草堆里躺下不到半刻鐘的莫爾,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寒意徹底驚醒。疲憊像鉛塊一樣裹著他的四肢,大腦還陷在混沌的睏倦里。

  沒等他看清闖入者的臉,一隻手已經揪住他單薄破舊的衣領,像拎小雞崽一樣將他粗暴地拽離地面,狠狠摜在堅硬冰冷的泥地上。

  「溝鼠!你他……」莫爾憤怒的質問卡在喉嚨里。

  沉重的拳頭,帶著長期鬥毆練就的蠻力,毫不留情地搗在他的胃腹。瞬間抽空了莫爾所有的力氣和聲音。

  晚飯那點摻著麥麩、聊以果腹的黑麥麵包和一小塊難得讓他和弟弟眼睛發亮的燻肉,混合著酸水,猛地從他口中噴濺出來,淋了那個外號「溝鼠」的幫眾滿身。

  緊接著,是狂風驟雨般的拳打腳踢。堅硬的靴尖、粗糙的拳頭,雨點般落在莫爾的頭臉、胸腹、脊背。

  骨頭碰撞的悶響,沉重的喘息,夾雜著他母親驚恐壓抑的尖叫、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嚎,還有鄰居們隔著破牆傳來的低語咒罵和微弱的勸阻聲。

  「……他媽的,想要幹什麼!」莫爾用盡力氣抬起腫脹變形的臉,從被打裂的嘴角淌下的鮮血滴落在泥地上。

  他試圖睜開被打腫的眼皮,兇狠的目光透過腫脹的縫隙,死死釘在面前那些扭曲的面孔上。

  溝鼠嫌惡地抹著身上酸臭的嘔吐物,又氣又急,一把將搖搖欲墜的莫爾再次狠狠摜在地上。

  「幹什麼,你他媽的事發了!老實交代,你昨天晚上帶什麼人走了鼠道!發生什麼你不知道?倫德的屍體被發現了,誰殺的,說!」

  「我怎麼會知道,鼠道里死人多了,他瘋狗就不能死?」莫爾眼睛裡滿是譏諷。

  溝鼠指著牆角被翻出來的東西,聲音尖厲得刺耳:「看看!都他媽給老子看看!搜出什麼好東西?!四條黑麥麵包!兩塊燻肉!還有他媽一瓶——鮮奶!還他媽是今天早上剛擠出來的!新鮮得能聞到草味兒!」

  他唾沫橫飛,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刀子,「莫爾!你他媽哪來的錢?!啊?!」

  「那……是我……掙的!」莫爾蜷縮著身體,忍著鑽心的痛楚,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穩清晰。幸好,沙爾老爹提前給他補上了抽成的那份。「有客人……見我可憐……幫我……補足了份子錢。」

  他艱難地吐出每個字,試圖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合理:「我媽媽……的身體什麼……情況誰都知道,她需要……補補!」

  「呸!還敢狡辯!」另一個幫眾瘦猴尖聲咒罵著,猛地抬腳,堅硬的靴尖狠狠踹在莫爾的側臉。

  莫爾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半邊臉頰瞬間麻木,隨即是火辣辣的劇痛,迅速腫脹發紫,遮蔽了視線。

  旁邊一個裹著幾層破舊厚布外號「麻袋」的漢子似乎有些不忍,縮了縮脖子,瓮聲瓮氣地勸道:「行啦,行啦……莫爾也算是經常幹活的兄弟……他爹以前可是為了幫里,跟斷劍那幫雜碎拼命……」

  「放你娘的屁!」溝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癱在冰冷泥地上的莫爾,對著麻袋咆哮,「他肯定知道什麼!想讓咱們整個巷鼠幫,為了他一個雜碎,去跟西格倫那條出了名瘋起來不要命的惡狗開戰?你他媽去頂?!你頂得住嗎?!」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體格壯碩如牛外號「鐵拳」的巷鼠幫老大終於從門口陰影里走出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的莫爾。

  「昨天的鼠道,的確不是你一個人走的。」鐵拳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一個被發現殺死在通道的臭水溝里。剩下的幾個,都乖乖把錢和……知道的『事』,交代清楚了。」

  「還有一個今天上午發現了倫德他們的屍體,他拿了些不該拿的東西,聽說被餵狗了。西格倫說給我面子,讓咱們自己先找找。」

  他頓了頓,目光冷硬地掃過角落緊緊摟著小兒子瑟縮發抖的莫爾母親,再落回莫爾身上,語氣像冰冷的鐵塊:「今晚這事,你講還是不講?」

  「不講的話...」他抬手指了指那對嚇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母子,「你媽,和你弟弟,就跟你一起,去見西格倫,讓他『好好』問問你們。」

  莫爾原本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識,瞬間被這冰冷刺骨的威脅激得清醒。


  他猛地抬起頭,腫脹的眼睛死死盯著鐵拳,那目光里充滿了震驚和憤怒。

  他緊咬著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

  幾秒鐘的對視。莫爾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那口要炸裂的怒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平靜。

  「好……」莫爾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輪磨過,卻異常清晰,「那個事情我知道。」

  他掙扎著坐直一點,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凶神惡煞的幫眾,一字一句,如同刻在冰上:「送我過去。但你們聽著,這事……跟我母親,跟我弟弟,沒有半枚銅板的關係!」

  他眼神里的血紅未退,語氣卻沉得像石頭:「如果你們這群老鼠,敢再來找他們麻煩……」

  他停頓了一下積蓄了下力量:「會有人跟你們,一筆一筆算清楚。」

  「哼。」鐵拳鼻腔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似乎對這個威脅不以為然,但也懶得再多費唇舌。

  剛才的動靜已經夠大,破屋外影影綽綽圍了不少探頭探腦的鄰居。這件事做的過了,巷鼠幫在這片本來就臭不可聞的名聲,只會更爛。但,管他的呢?在生存面前,名聲算個屁。

  「溝鼠,麻袋!」鐵拳不耐煩地揮手,「拖上他,走快點!西格倫那雜種……可不等人。」

  溝鼠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和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麻袋對視一眼,兩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莫爾癱軟的身體。

  莫爾喉嚨里滾出兩聲模糊不清的「呵……呵……」聲。他閉上腫脹的眼睛,任由自己被拖死狗一樣拽出家門,拖向冰冷的夜色深處。

  身後母親絕望的嗚咽和弟弟驚恐的抽泣聲,被他死死地甩在腦後。他不再說話,甚至連一絲呻吟都沒有。

  這些貪婪又愚蠢的老鼠,誤打誤撞抓到了他這個真正的「當事人」,這樣也好不至於把其他人拉下水。

  沙爾老爹和客人給的賣命錢,足夠母親和弟弟支撐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舅舅……也會照看好他們的。

  不虧了。

  ……

  林德推開前廳的門,把背後戰刀和長劍的皮繩又緊了緊。腰間的五把飛斧牢牢掛在武裝帶上,皮扣繫緊,匕首插在飛斧旁邊的鞘里。

  他抬頭看看天色,才是前半夜。碼頭區遠處傳來的犬吠聲一陣比一陣急,比預想的時間早了點。他皺了皺眉,但沒停下動作。

  身後傳來沙爾的聲音,帶著關心:「小心。」

  「這裡應該不安全了,」林德沒回頭,聲音不高,「你收拾下東西,換個地方,給我留個地址。」

  他擺擺手,身形一晃翻上牆頭,矮身在起伏的屋頂瓦片間移動,朝外城方向摸去。

  ……

  外城區靠近碼頭的那家最破舊酒館,此刻燈火通明,卻靜得嚇人。

  老闆和夥計大氣不敢出,全縮在油膩膩的廚房裡假裝忙活。

  斷劍幫的老大西格倫就坐在最裡面的卡座,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劣質烈酒,酒氣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彌散開。

  他塊頭大得幾乎把那個角落塞滿,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暴怒,也不瘋狂,只是平靜地喝著酒。但這平靜像塊巨石,壓得整個酒館透不過氣。

  斷劍幫幫眾擠在另一頭,離他遠遠的,沒人敢吭聲,也沒人敢亂動。

  『瘋狗』倫德的屍體昨天傍晚被從碼頭的地道里拖了出來,連著他那兩把刻著獠牙的短劍。最先找到屍體的人,現在正給他那兩條餓紅了眼的烈犬加餐。

  西格倫就在這兒等,等巷鼠幫的老鼠們把「有干係」的人送來。城堡那邊晚上派人送來的命令,他瞧都沒瞧就扔一邊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條縫,寒風鑽進來。

  西格倫的二把手達克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急色,湊到西格倫旁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老大,伯爵那邊……又派人來問了。說今天有人從碼頭進了城,咱們……沒發現。您看……」

  「老子沒心情。」西格倫眼皮都沒抬,又灌了口酒,劣酒的辛辣讓他喉嚨滾動了一下,「讓那傳話的滾蛋。我是替伯爵辦事,不是哪個爵士的狗。下次再敢跟老子吆喝...」

  他頓了頓,聲音沒什麼起伏,「把他舌頭割下來,塞他自己嘴裡帶回去。」

  話音未落,酒館那扇破門「吱呀」一聲,又被風吹開半扇,寒意打著旋往裡鑽。


  門口一個斷劍幫的打手罵罵咧咧站起身,搓著手去關門:「操!哪來的邪風……」

  他探頭往外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空蕩蕩,縮回頭抓住門板想關上,身體卻猛地頓住了,就那麼直挺挺地卡在門縫中間。

  嗆啷!嗆啷!酒館裡瞬間響起一片金屬摩擦聲,刀斧棍棒被拔了出來。在這裡混飯吃的都是老油子,空氣里那點不對勁的味道瞞不了人。老鼠沒來,來的怕是索命的鬼。

  幾個膽子大的互相使了個眼色,握著傢伙弓著腰,屏著呼吸呈個半圓朝門口挪過去。其中一個猛地伸手抓住僵立漢子腰間的皮帶,用力往後一拽!

  撲通!屍體直挺挺砸在油膩的地板上,脖子斷了一大半,血流出來,迅速在污跡上洇開一片暗紅。

  其他人立刻把武器對準敞開的門口,外面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黑暗。他們趕緊合力把門關上,拖過旁邊一張沉重的破木桌頂住門栓。

  達克臉色發白,額頭冒汗,沖後面兩個手下猛打手勢。那兩人點點頭,貓著腰輕手輕腳地摸向通往後廚的那扇小門——得去叫人!

  西格倫嗤笑一聲,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拿油膩的手指頭點了點後廚方向:「瞧瞧,達克,這就是你為啥只能當老二。慫!」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慢悠悠地開始數:「一……」

  後廚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響。

  「二……」

  「撲通!」像是重物砸在案板上的聲音。

  「三!」

  他話音落地,那扇掛著破布帘子的小門猛地被掀開,兩具屍體被粗暴地丟了進來,重重摔在廚房門口的地上,正是剛才去喊人的那兩個手下。

  酒館裡只剩下寒風從門縫鑽進來的呼嘯聲。

  西格倫把杯子裡最後一點劣酒倒進嘴裡,抹了把沾著酒沫的絡腮鬍,對著空洞的門口方向,聲音提了起來,蓋過風聲:「朋友,天寒地凍的,進來喝口酒暖暖身子?維內城裡想要殺我的就那幾個人,能給你多少?」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調侃,「老子出十倍!一百倍都行!再把你引薦給伯爵大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怎麼樣?」

  西格倫停了一下,滿含殺意的眼睛掃過地上逐漸冰冷的屍體,聲音沉了沉:「給個話。老子……剩下的酒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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