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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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信使……」埃拉的聲音低沉下去,臉上帶著再次揭開傷口的痛苦,壓抑著喉嚨里的硬塊,「是倫納特。托爾本的同父異母兄弟。是他當初負責帶領黑鴉進入群山,也是他親自來到山荊寨,帶走了我的哥哥……和部族裡最驍勇的十位戰士。」

  埃拉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努力維持著平靜,但那雙明亮的眼睛深處,仿佛有熔岩在沸騰奔涌,那是刻骨的憤怒與哀傷。

  當林德那雙沉靜、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望過來時,那翻騰的火焰如同被無形的冰水澆熄,最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楚。

  「但是……」埃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他說自己沒有背叛群山。他說他沒有想過害死哥哥他們……他是被控制了,被伯爵的那個特使,穆尼爾。」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納克粗重的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他擱在膝蓋上的大手猛地攥緊,這個真相難以讓人相信,哪怕是他第二次聽到。

  弗里德斯空洞的眼眸驟然轉向埃拉的方向,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利夫抓住他的袖子。

  他們都是經歷生死,此刻心頭被難以明喻的想法纏繞,伴隨著寒意。

  「倫納特他……就像一個被無形絲線操縱的木偶,」埃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的言行舉止,甚至眼神都和過去一模一樣。他在那個穆尼爾的控制下,瞞過了山里所有人的眼睛……」

  「這個你說過,他的話語甚至帶著讓你們所有人都深信的力量,然後呢?」林德的語氣聽不出波瀾,目光銳利地轉向弗里德斯,帶著冰冷的審視,「那個特使穆尼爾,事後沒殺他滅口?弗里德斯主教,我記得你斷言過,法則已變,魔法和神術不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弗里德斯沉重地點了點頭,但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向林德,空洞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林德,你與那些邪教徒交過手。回想一下,除了刀劍,你是否還感受到了別的東西?能鑽進你腦子裡的瘋狂低語?能扭曲你感官、讓你心生寒意的無形力量?」

  林德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想起了在亂石坡上,那些邪教徒悍不畏死的衝鋒,以及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充滿污染意味的雜音。他緩緩點頭:「有的,祭壇、黑伯爵周圍特別明顯。」

  「那便是了。」弗里德斯的聲音愈發乾澀,「法則確實變了,傳統的魔法和神術已然消逝。但有些東西,從不遵循常理。這不是魔法,而是邪教徒通過獻祭生命,從他們信奉的邪神那裡換來的『恩賜』。一種扭曲靈魂、操控人心的力量……他們稱之為,『靈能』。」

  盲眼前主教站起身,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讓他無法安然端坐:「二十年前,王國腹地卡爾·奧拉夫松公爵的叛亂……背後就是一群信奉『知識之主』的墮落學者!他們不僅僅能操控人心,還能扭曲現實,帶來種種……非人的恐怖!那場浩劫,最終在格洛利亞帝國派來的獵魔團幫助下,王國付出了慘重代價才得以平息!」

  屋內的寒意更重了。納克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利夫下意識地看向姐姐和林德。

  林德思索著弗里德斯的話,裡面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顯露出來,正是印證他剛從邪教徒追殺逃脫,就想過的那個問題,這世界還有能與之抗衡的存在嗎。

  格洛利亞帝國,獵魔團,他默默記在心裡,聽起來比那些只會忽悠人的舊日眾神靠譜些。

  「埃拉祭司,請繼續。」弗里德斯轉向埃拉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緊迫感,「倫納特,他是如何被你們找到的?他如何逃脫的?」

  埃拉點點頭,心中一片驚濤駭浪。厄德海門群山偏居諾瑞維恩王國一隅,她從未聽過這些關於靈能和邪神信徒的秘辛,弗里德斯的話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響。

  「穆尼爾他勾結了黑伯爵,直接在黑鴉休憩的秘密營地外伏擊,殺害了我哥哥和那些戰士……」埃拉的聲音哽住了,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然後,他派了一個被他們腐化的墮落山民冒充嚮導,將黑鴉傭兵團引入了死地。而倫納特……穆尼爾將他帶出群山後,試圖操控他去刺殺灰石的大祭司西格里德大人……」

  「他沒有成功。」埃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西格里德大祭司識破了異常,在危急關頭反制,擊傷了倫納特的頭部,使他陷入昏迷。大祭司沒有聲張,悄悄將他藏匿了起來。直到我們擊敗了黑伯爵,在祖靈的指導下,大祭司才帶著脫離控制的倫納特秘密進入山中,在今天凌晨……找到了我。」

  「首領大會上,在西格里德大祭司的主持下,」埃拉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量,「我們罷免了托爾本和烏爾里克父子的首領之位,將他們暫時關押。現在大祭司和我舅舅他們正在安撫灰石的族人。」


  「我和納克表哥來找你……」她頓了頓,目光再次看向林德,帶著一絲懇求與不易察覺的緊張,「也是想……告訴你這一切……」

  「所以,」林德的聲音平淡地響起,像河上融合地冰棱帶著無邊的寒意,「你是要替他們求情了?」

  他的目光落在埃拉臉上,銳利如刀,「我曾說過,我會找到所有導致黑鴉覆滅的人,一個也不會放過。」

  納克向前踏出一步,身軀擋在了埃拉身前一半的位置。他臉上帶著對表妹的心疼,更多的是對事實的急迫解釋:「林德!托爾本和烏爾里克,他們是貪慕虛榮,想踩著山裡的骨頭去當貴族老爺。但勾結邪教徒禍害山里人、坑害黑鴉的事,他們沒做。」

  「今天在西格里德大祭司的見證下,埃拉溝通了祖靈。祖靈降下了啟示,證實了他們父子對此並不知情!」

  納克的聲音斬釘截鐵,「至於倫納特……他是被控制的受害者,祖靈也已降下裁決。他將被放逐到群山之巔的斯泰因托普峰,無論生死,永世不得下山!這是他的贖罪之路!」

  納克直視著林德,眼神坦蕩而沉重:「林德兄弟,這次,厄德海門群山的部族是真的要擰成一股繩了!我們會派出最硬的信使,告訴溫道爾伯爵,他的手伸得太長了!到此為止!埃拉……」

  他看了一眼身後臉色蒼白的妹妹,「她已經傾盡全力了。有些事情,一個人的力量……確實難以撼動太多。」

  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和對現實的清醒認識。

  林德沉默著。他的目光掃過納克、埃拉、利夫,他們的臉上承載著山民的未來。

  他的耳邊,卻仿佛又響起了黑鴉兄弟們臨死前的怒吼。對死者的誓言,重如山嶽。但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他們眼中的期盼與信任,同樣滾燙。

  他閉上眼,感受著自己的意志在思緒中的波動,自己心中的選擇已定。

  再睜開眼時,他心中的嘆息化作了決斷。

  他剛才在心中飛速地將托爾本和烏爾里克的事情過了一遍。既然禍首是那個特使穆尼爾,控制發生在倫納特身上,那對父子並未直接參與其中,又有納克以戰士的榮譽保證和埃拉溝通祖靈的結果……那麼,這件事在他這裡可以放下了。

  誰也不是天生殺人狂,有時候肆意的使用力量,也不是真正的隨心所欲。

  「你們的祖靈做了見證,也給了他們裁決……」林德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份冰冷的殺意已然消散,「山裡的事情,就按你們的規矩結束吧。但是...」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如同淬火的鋼,「那個特使穆尼爾,他們有交代嗎?」

  「有的!林德大哥!」利夫看到林德鬆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臉上爆發出欣喜的光芒,搶著回答,「那個穆尼爾,十幾天前黑伯爵得手後,他就已經離開山里不知所蹤!至於托爾本他們做為依仗的那支伯爵特使隊伍……」

  利夫的語氣帶著少年特有的、大仇得報的快意,「今天已經被下達了驅逐令!天亮後,他們就得滾蛋。」

  他興奮地搓著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德:「林德大哥,你安心養傷!等山荊部族重整好了,我天天來跟你學本事!」

  埃拉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直在一旁默默聽著的梅爾塔連忙扶住她,讓她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

  梅爾塔的目光在埃拉如釋重負的側臉和林德平靜的臉上來迴轉動,帶著一絲複雜的好奇。

  「我勸你們,」一直沉浸在思索中的弗里德斯忽然抬起頭,空洞的眼眸「看」向埃拉和納克的方向,表情異常嚴肅,「對那個倫納特,務必看管嚴密。意志薄弱者一旦被靈能深入控制,絕非輕易能夠掙脫。切記,小心方能駛得萬年船。」

  「我明白了,主教大人。」埃拉鄭重地點點頭,解決了心中最大的忐忑,她的臉上終於綻放出連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對明日期許的微笑,仿佛驅散了心頭的陰霾,整個人都明亮了幾分。

  屋內的氣氛隨著林德的表態和埃拉的微笑,終於緩和融洽起來。

  納克也鬆了口氣,重新坐回凳子上,和弗里德斯低聲交談起來這幾天的事情。

  利夫興沖沖地湊到林德床邊,迫不及待地追問:「林德大哥,快說說!你是怎麼幹掉那頭怪物的?他最後……」

  暖色的篝火跳躍著,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牆上,搖曳出幾分溫暖的錯覺。林德心中的一塊巨石也仿佛稍稍鬆動,帶來些微的安寧。他正準備開口回應利夫那充滿少年意氣的問題——

  意識深處,那尊靜靜懸浮的熔爐,其上那片代表「殺戮統御」的暗紅雲紋毫無徵兆地劇烈波動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凝固血海。

  金色的爐火隨之猛烈搖曳,驟然爆發出的警告。無形的殺意刺破這短暫的安寧,感應中殺意接近的速度極其快速。

  林德的身體瞬間進入狀態,所有的暖意和鬆懈一掃而空。

  他猛地坐直身體,動作快到牽扯傷口也毫無所覺,一把將放在手邊的手斧和短劍抄起,利落地別進腰間的皮帶,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納克,讓外面的兄弟準備好。」林德的聲音瞬間斬碎了屋內的祥和,他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走到房門旁。

  「有人來了,你們來的時候後面帶上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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