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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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山中的秋日暮色帶著刺骨的濕冷,岩石縫隙里滲出陰寒的水汽。

  林德走在狹窄的岩徑上,目光掃過半步之外便是幽暗深谷的邊緣,腳下的步子穩而快,經過利夫身邊時,右手自然地在他靠外的肩胛骨處一按,輕輕一帶讓少年緊貼在冰涼的岩壁上。

  利夫咬緊牙關,努力調整著『斯托姆』刻入他身體的呼吸節奏,每一次吸氣都努力壓進腹部深處,這讓他繃緊的神經能保持清醒。

  他緊走幾步,終於跳到前方一塊較為寬闊、被風化的岩石平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帶著白霧。

  平台上,幾十名來自鐵峰部、巨熊部等部族的戰士正圍著納克低聲商議。

  看到利夫安全抵達,幾個認識他的戰士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無聲地點點頭,或用拳頭輕輕捶了下自己胸口。

  這個山荊首領的小兒子,幾天下來的表現,都贏得了他們的認可。

  林德高大的身影緊跟著利夫,穩穩地踏上平台,背後的雙手大劍劍柄高過他寬闊的肩膀,腰間懸掛的砍刀、手斧和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一出現,那些正在討論的戰士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謹慎地移開。

  即使最初對這位山荊部族突然冒出來的強大戰士心有疑慮,但被救山民的親身經歷和他這幾日展露出遠超常人的力量與耐力,早已讓所有人都清楚,「斯托姆」的實力沒有絲毫虛假。

  對力量的敬畏,是戰士們此刻最真實的情緒。

  這支肩負摧毀邪神祭壇重任的隊伍,此刻正潛行在孤岩城寨下方半山腰的一片稀疏鬆林里。

  前方險峻的地勢如同巨獸的利齒,猙獰地暴露在暮色中。

  一座幾乎垂直的山峰拔地而起,猶如巨大的石柱。唯一通往峰頂、蜿蜒曲折的狹窄小徑,被一道建立在天然隘口上的木石關卡死死扼住。

  除此之外,四壁皆是溜滑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難以攀援。

  孤岩。

  埃拉從祖靈的啟示中得到的確切地點。

  誰也沒想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偏遠小部族早已被黑伯爵暗中掌控,並將那褻瀆的祭壇深藏於此。

  趕來支援的部族首領們被埃拉說服,他們各自挑選出最精銳可靠的戰士交給她,執行這次孤注一擲的突襲。

  同時,埃拉和首領則率領匯聚起來的大部隊主力趕往鷹喉隘口,伺機與灰石部族合擊正瘋狂湧向山外的黑伯爵主力大軍。

  納克——埃拉的表哥,鐵峰部未來的領袖,此時是這支突擊隊的核心。

  他向林德點了點頭,目光平靜。

  儘管內心深處對於「斯托姆」那如同岩層般沉默的來歷仍有一絲探究,但他臉上沒有表露分毫,反而帶著山民帶著距離感的和善。

  作戰會議開始了。

  「好了,」納克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戰士耳中。他用手指了指前方那座孤峰,「情況都看到了。都說說,怎麼摸上去。」

  他環視著周圍的人。

  場面一時沉默。戰士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來自同一個部族的同伴會無聲地碰碰肩膀或肘部,但沒有人輕易開口。陡峭的絕壁和那條被鎖死的咽喉之路,像是冰冷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想那麼多!」一個粗壯如熊的戰士忍不住了,他是巨熊部的哈瓦德爾。

  他壓低了嗓門,但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仍顯得突兀,像悶雷滾過:「趁天黑摸上去,直接砍翻那些雜碎!」

  他揮了揮粗壯的胳膊,動作帶起一陣風。

  「小點聲,哈瓦德爾!」旁邊一個頭髮灰白、眼神銳利的戰士格拉尼爾不滿地皺起眉頭,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仿佛真被震到了,「關卡沒看見麼?那麼窄的路,五個守軍就能把咱們幾十號人堵得死死的!上去多少死多少!」他語氣冷硬。

  「沒錯,」另一個戰士低聲附和,「死不怕,但沒摸到祭壇就死光了,救不出人太虧了。」

  哈瓦德爾的臉漲紅了,像塊燒熱的鐵。

  他來自崇尚力量的巨熊部,覺得自己的法子簡單有力,沒想到會被嫌棄。

  他梗著脖子,想反駁夜裡偷襲怎麼就一定不行了。

  「哈瓦德爾說得對,」納克開口了,聲音沉穩地壓過了即將升起的爭論。


  他走到哈瓦德爾身邊,寬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對方厚實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安撫的笑意。

  「這是最後實在沒轍的辦法。」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陡峭的岩壁,搖搖頭,「這地方我年輕時候來過。這些峭壁太陡太滑,可惜……除非是岩羊。」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外圍沉默佇立的林德身上,稍作停留。「我有個想法,」他繼續說,招手示意自己的族人,「咱們分兩撥,扮成他們的人,押著『俘虜』上去。只要騙開了那道門,路就打通一大半。」

  一個戰士遞過來個沉重的包裹。納克解開,裡面是路上從被殺死的邪教徒身上剝下的、帶著污垢和血腥氣的皮甲、頭巾和一些古怪的骨質掛飾。

  「路上幹掉的那些雜碎的東西,我都收著了。」納克拎起一件染血的皮背心,「再學著他們臉上畫點鬼畫符,弄點血糊上,咱們喬裝一下。信了那邪神的傢伙,腦子大多不清醒,興許能騙過去。」

  林德聽著納克條理清晰的計劃,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孤岩那一片近乎垂直的峭壁上,銳利的視線在暮色昏暗中仔細搜索著每一處陰影、每一道岩縫,心裡漸漸有了別的盤算。

  「大家覺得怎麼樣?」納克說完,詢問地看著眾人。

  「納克大哥的法子好!動腦子的事你來,我們聽你的!哈哈!」哈瓦德爾首先響應,剛才納克肯定了他,讓他心頭那點不快立刻散了,咧著嘴笑起來。

  戰士們低聲交流了幾句,紛紛點頭。這計劃比哈瓦德爾的硬闖強太多,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了。

  「好,」納克聲音堅定了幾分,「那就開始準備。扮『俘虜』的兄弟,要委屈一下了。」他示意大家開始更換衣物,塗抹偽裝。他自己則走向一直靜默的林德。他早就注意到,「斯托姆」的目光似乎並不滿意他的計劃。

  「『斯托姆』,」納克走到林德身旁,聲音壓得更低,「你是不是有別的想法?」他順著林德剛才注視的方向望去。

  「計劃不錯,納克隊長。」林德的聲音平穩了許多,傷勢的痊癒讓他的聲帶不再像以前那樣嘶啞,「但風險在於被識破,黑伯爵留下的肯定不會都是傻子。我建議只派一半人手扮押送隊嘗試騙開關卡,另一半人跟在後面隱蔽。萬一失敗,還有接應和強攻的機會。」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峭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區域,那裡有一片相對粗糙、布滿細小裂縫和幾塊凸起岩石的岩面,「另外,那裡,我覺得可以試試。」

  納克順著林德的手指,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那片岩壁。

  很快,他眉頭緊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太陡了,『斯托姆』。落腳的地方像貓爪子踩過留的印子,還要帶著傢伙,」

  掂了掂自己腰間的手斧,他語氣很肯定:「不可能爬上去。」

  納克轉過頭,目光直視著林德的眼睛,眼神裡帶著真誠的複雜:「『斯托姆』,雖然我不知道你來自何方,但你救了埃拉和利夫,我和鐵峰部都記著這份情。如果你也覺得太險,」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利夫:「你可以帶著利夫留在這裡等待。這個攀爬的計劃……我不贊同,風險太大。」

  林德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了納克的關切和勸阻。

  「我帶利夫和約爾瓦,從後面爬上去。我們上去製造混亂吸引守軍注意時,你們的正面再行動。這樣更穩妥一些,你看呢?」他沒有接話,只是再次指了指利夫,還有正幫忙翻找偽裝衣物的約爾瓦:「我們放出被擄走的人內外開花,把那些雜碎全部殺掉。」

  納克凝視著林德那雙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埃拉臨別時那近乎命令的話語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納克表哥,你必須相信他,無條件的相信!祖靈給了我啟示,他是能劈開黑暗的風暴,是決定勝利的鑰匙!」

  他胸腔起伏了一下,將那股疑慮和擔憂用力壓了下去,自己的這個表妹不是一般的祭司,她是祖靈和群山的寵兒,每個人都相信西格里德大祭司的衣缽會由她接任。

  從埃拉小時候,他就對這個聰明表妹的決定十分認同,哪怕是現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他也願意再相信她的決定

  再開口時,納克語氣已帶上了決斷:「好,哈瓦德爾和格拉尼爾也跟你上去。上面情況不明,人不能太少。」

  他朝那兩個戰士的方向揚了下下巴。

  林德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他從腰間皮扣上解下那把厚重的砍刀,目光掃過人群,準確地落在利夫身上,朝他抬了抬手。


  利夫立刻會意,小跑著過來。

  「走,」林德的聲音很低,「編繩子去。」

  ……

  當濃墨般的夜色徹底吞沒群山,只剩下孤峰在慘澹星月下投出壓迫感十足的巨大黑影。

  林德帶著利夫幾人來到了孤岩側面那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峭壁之下,腳下儘是濕滑的碎石和盤根錯節的矮灌木叢,讓他們在黑暗中又耗費了不少體力。

  每人背上都背負著一大捆用堅韌老藤和樹皮精心搓擰而成的粗繩。

  哈瓦德爾動作有些重地將肩頭的繩捆砸在濕冷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悶響,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白霧,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他側過頭,對著旁邊正小心放下繩捆同樣臉色陰沉的格拉尼爾,嘴唇無聲地快速翕動著,看口型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格拉尼爾眉頭擰得更緊,閃電般抬手,朝著哈瓦德爾那顆毛髮濃密的腦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同時下巴猛地朝前方一點。

  利夫正扭過頭來,眼神像被激怒的幼狼,狠狠剜了他們一眼。

  哈瓦德爾喉嚨里咕噥了一聲,閉了嘴,悻悻地彎腰開始整理腳邊的藤繩。

  利夫不再看他們,蹲下身學著林德和約爾瓦的樣子,將幾捆藤繩的連接處用越拉越緊的特殊結法牢牢系死,並用匕首割去多餘的藤須。

  很快,六個沉甸甸的繩捆處理妥當,堅韌的藤條在夜色中泛著深沉的褐色光澤。

  林德走到其中一卷前,彎腰雙手抓住粗繩的兩端,腰背發力,猛地向兩邊一扯。繩子發出沉悶的繃緊聲,紋絲不動。

  他又蹲下,用膝蓋頂住繩子中部再次用力。繩子承受住了巨大的力量,沒有絲毫鬆脫或斷裂的跡象。

  他這才直起身,點了下頭。

  林德開始脫卸裝備,沉重的鏈甲被解開搭扣,帶著摩擦的金屬輕響滑落在地。皮襖、皮靴緊隨其後。

  他將雙手大劍、手斧和砍刀分別用細韌的樹藤緊緊綑紮成不易磕碰的一束,只留下無袖的貼身粗亞麻上衣和長褲,腰間的寬皮帶上只插著一把帶鞘的匕首。

  寒意立刻侵襲了他裸露的強壯臂膀,皮膚激起細微的疙瘩,但他恍若未覺地拎起一捆藤繩,快速在身上交叉纏繞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他轉向身後四人,聲音壓得很低。

  「我先上去,然後晃動繩子三次,」

  「間隔,」他頓了頓,「三個長呼吸那麼久。然後動一次,再間隔兩個呼吸...最後動兩次,那時你們就上。」

  他目光掃過約爾瓦、哈瓦德爾、格拉尼爾,最後落在利夫臉上,沒有任何命令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約爾瓦第二個,記得帶上我的武器。哈瓦德爾、格拉尼爾隨後,帶上我的衣物。利夫,你最後。記得把繩子這端固定好。」

  「明白。」利夫和約爾瓦立刻點頭應下,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格拉尼爾用手肘撞了一下還在兀自生悶氣的哈瓦德爾,哈瓦德爾這才不情不願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四人迅速將地上的藤繩拖到峭壁根部,緊貼著冰冷的岩石堆好,把末端牢牢固定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利夫緊張的呼吸又亂了一下,但隨即在林德的注視下控制好,握緊有些發抖的手靠在約爾瓦身邊。

  哈瓦德爾雖然還在生氣,但是看著高聳的岩壁,一時間對林德的勇氣敬佩不已,他舉起手握拳敲了敲胸口。

  林德不再言語,他走到峭壁最下方,選了一處看起來岩面相對粗糙的區域。

  他先是原地輕輕跳了兩下,活動開有些僵冷的腳踝和小腿,接著緩緩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胸膛起伏讓空氣充滿肺部,身體前傾雙手穩穩地按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在利夫幾人的注視下,林德沒有絲毫猶豫,緊貼著陡峭的石壁開始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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