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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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交談

  篝火的餘燼在埃拉眼中明滅,映照著林德年輕卻飽經風霜的側臉。

  那跳躍的微光,也勾勒出他後腦與背上即使護甲和衣物遮蓋都無法掩飾的猙獰傷口。

  這位年輕的女祭司,剛剛埋葬了父親和兄長,自身的疲憊如同沉重的斗篷壓在身上,然而那雙屬於祭司的眼睛,依舊銳利地捕捉到了戰士身上無聲的痛楚。

  「先生,」她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靜,目光未曾離開那些可怖的創口,「您頭上的傷勢,還有後背……放任下去,恐怕會引來高熱和腐壞。」

  她微微側身:「我讓利夫去尋些能止痛淨血的草藥了,很快就能為您處理。」

  林德微微一怔。

  在這片浸透鮮血與悲傷的土地上,在自身也搖搖欲墜的時刻,這份來自陌生祭司的關懷,不論是否目的如何,仍然讓人感覺些許溫暖。

  他點了點頭,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謝謝」。

  林德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等待。

  「我有些問題想知道。」他的問題直指核心,目光緊緊鎖住埃拉那雙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山荊和黑鴉,為何本該並肩的盟友,卻被敵人分割屠戮?」

  埃拉的臉上掠過疲憊與苦澀,她猜到了這問題——剛才這位勇士審問赫爾吉時的動靜並未想著瞞著誰,但真相遠比叛徒口中的碎片更令人窒息。

  「赫爾吉所知不過皮毛,」她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背後的糾葛如同厄德海門群山的迷霧,沉重而致命。」

  山荊部落與山外的灰石部落,血脈相連同根同源,只因歲月變遷分居山嶺內外。但這份緊密的聯繫,在五年前黑伯爵的陰影侵入群山時開始崩塌。

  沒有掌控鷹喉隘口首肯的灰石同意,那些最初偽裝成流寇的惡徒,絕不可能深入群山腹地。

  他們蠶食獵場,擄掠族人,用詭秘的低語腐蝕著山民的靈魂,群里深處野性過多的山民紛紛加入黑伯爵麾下,成為他的爪牙。

  衝突的烈焰越燒越旺,兩年前山荊以自己威望聯合眾多部族發起的大戰,以山民的慘敗告終。

  黑伯爵在勝利時選擇退卻,帶走了擄走的戰士和屍首。而且他們在廝殺時顯露出的可怕,讓埃拉在屍山血海中感受到了那不可名狀的恐怖帶來的壓迫——自那時起,群山祖靈的聲音竟變得飄渺難尋,仿佛被某種更強大的存在粗暴地隔絕了。

  她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去追查這個恐怖存在的名字,但祖靈的知識石板上只有模糊不清的隻言片語,根本無法知曉。

  「就在這絕望的低谷,灰石的首領托爾本和他的兒子烏爾里克,帶來了新的『希望』。」埃拉說出幾個月前的變動。

  有位掮客幫他們通過秘密渠道,搭上群山旁那位手握重兵的托爾斯伯爵。伯爵承諾剿滅黑伯爵這顆毒瘤,代價是群山部族五年內繳納半數成年男丁的稅賦。

  這位伯爵大人對於厄德海門群山的眾多人口垂延三尺,一心要把山民們納入自己的領地內。但是在山荊及大部分部族的堅決反對下,伯爵多年來未能成功。

  埃拉的父親,山荊的首領伯恩,在巨大的壓力下艱難地同意了這飲鴆止渴的交易。

  伯爵的特使帶來了黑鴉傭兵團,這場交易中用於一錘定音的利刃,這支傭兵團的威名連深山的山荊都有所耳聞,這個消息讓山荊的壓力小了很多。

  為了防止消息泄露,這支傭兵由灰石的信使與伯爵指派的特使共同引導,經由一條只有兩族核心知曉的絕密小徑潛入群山,駐紮在一處隱蔽的營地,等待著合適的時間直接斬首。

  山荊方面未被允許與黑鴉直接接觸,只是按要求提供情報和嚮導,同時做好集結的準備,等待信使的消息傳來就出發突襲黑伯爵的營地。

  林德想起之間記憶里的大廳,看來就是那處秘密營地,只是灰石信使和伯爵特使的模樣並未清晰起來,似乎前身並未在意他們。

  「所有指令和行軍路線,皆由信使與特使一手包辦?」林德皺眉,他從未想過如此重大的聯合行動,執行者竟與當地盟友完全隔離?這簡直是邀請背叛的請柬,「你和你父親沒有疑問?」

  「這正是整個過程讓我們追悔莫及之處。」埃拉的身體顫抖起來,眼中翻湧著被愚弄的痛苦與刻骨的反思,「信使是我們的老熟人,也是血親之人。但奇怪的是他提出這個方案時,所有人竟無一絲懷疑。而祖靈,亦未降下任何警示……」


  「我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情絕對不正常,肯定是有其他的存在用強大的力量迷惑了我們。」

  「山荊派去的嚮導是誰?」林德追問,剛才埃拉說出的事實如此可怕,敵人信奉的那些存在竟然如此慷慨提供這樣的力量,「名字?樣貌?」

  埃拉的呼吸瞬間停滯,眼圈泛紅聲音哽咽:「我的兄長……奧萊。他帶了十名最精銳的戰士隨信使前往……他比您矮上半頭,深褐色的頭髮,慣用獵矛……」

  淚水無聲滑落,她強行壓抑住喉間的悲鳴:「那些雜碎……只把他的頭顱帶了回來。」

  對不上,黑鴉傭兵團的隊伍,自始至終就只見過那一個嚮導——紅髮箭手。

  「不是他。」林德用力揉著要炸裂的太陽穴,「灰石的信使,伯爵的特使……」

  他眼中寒光凝聚:「找到他們,真相就會清晰許多。灰石信使的名字樣貌,都告訴我。」

  就在這時,少年利夫捧著幾片寬大的樹葉回來了,葉子裡裹著散發著清苦氣息的、搗碎的根莖與草葉。

  他看向林德的眼神帶著少年人本能的警惕和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源於對姐姐無條件的信任和強自支撐的鎮定。

  「利夫,我的弟弟。」埃拉接過草藥,簡短介紹了一句,隨即示意林德坐下,「讓我先處理傷口。」

  林德沉吟片刻,解下破損的鎖甲背心,背對著埃拉坐下。

  冰涼而靈巧的手指觸碰到他肩背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藥,隨後清涼的藥膏塗抹在頭上,帶來一陣陣舒緩的涼意,連頭顱深處的鈍痛也減輕了幾分。

  「我是林德。」沉默在藥草氣息中瀰漫片刻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算是正式回應了那份早已被洞察的身份,「黑鴉的倖存者。」

  他沒有回頭,語氣如同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只是……腦袋受了重創,許多事記不清了。」

  「剛才我已經猜到。」埃拉的聲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洞悉之後的坦然。

  她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林德頭上的傷口:「畢竟像您這樣的生面孔,山里難得一見。感謝祖靈和眾神的護佑,您在那樣伏擊中也能逃脫。」

  「黑鴉之名果然不虛。您展現的勇力令人心折,只可惜……」後面的話語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她包紮好手臂的傷口,站起身走到林德面前。

  跳躍的火光勾勒出埃拉縴弱卻挺直的身影,臉上的淚痕未乾,但那份屬於領袖的決絕已然取代了之前的脆弱。

  她毫不避諱地迎上林德深邃如夜的眼眸。

  「林德先生,接下來,您將如何前行?」埃拉問得直接,這個女祭司有著不同一般的直覺,眼前的黑鴉戰士不是輕易可以折志的人,只需要直來直往即可。

  林德的目光掃過篝火旁默默幫忙的利夫,少年的身軀在巨大的悲傷重壓下顯得十分單薄。

  「黑鴉主力雖然覆滅,但還是有些人手。」他的聲音很輕,卻蘊含著鋼鐵般的堅定,「我想回去看看是否還有人願意出份力,畢竟黑鴉給了很多人活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埃拉臉上:「我必須了結這件事情。」

  埃拉的目光掠過疲憊卻仍在頑強求生的族人,最終定格在林德身上。

  她的聲音帶著無比鄭重的邀請:「林德先生,您這樣的選擇沒有問題。但是此刻幾方的人手,都會盯著山里出來的人,您此時回去危險太大。而且厄德海門大山路途險峻,一個人容易迷路。我有個想法,您看看是否可行?」

  「山荊雖遭重創,但突圍時有不少族人逃了出去,我們部族有自己的聯絡方式,這幾日內會聚集起來。另外還有為數不少的族人被擄走,被押往黑伯爵的據點。」埃拉的語氣變得緊迫,「從以往的偵察知道,這些怪物會把人都送到特定的地方。」

  「赫爾吉之前得意時吐露,待黑伯爵掌握群山時,他將在據點舉行一場盛大的儀式。若成功……那麼他們將蛻變成更強大的怪物……」埃拉深深吸了一口氣,「救出被擄族人和摧毀那場血祭,消弱和破壞黑伯爵的計劃,我想更為重要緊迫。」

  「祖靈在逃亡路上,給我了一個預兆,」埃拉輕聲說著這個連她父親沒來及知道的消息,「祂讓我們返身殺入黑伯爵的巢穴,這是勝利的關鍵。」

  「我之前不明白祖靈為什麼會給出這樣的指引,」她看著林德平靜堅毅的眼睛,「現在我明白了,只有毀掉黑伯爵的祭壇,才有機會贏。」


  林德默默思量。

  這個計劃聽起來瘋狂又很有道理,但哀兵擁有的戰鬥力不容小視,如果能阻止敵人通過血祭獲得力量,那更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伯爵的特使都有問題,那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自己回去伯爵的勢力範圍,恐怕連山外的灰石部落把守的關卡都要有危險。

  「但是我們去那裡,面對的是黑伯爵的大軍,」林德並未直接同意,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你確定祖靈不是在讓你送死?你說過兩年前你們祭司就比較難與祂溝通。」

  「你的計劃有些道理,但是問題太多了。」

  「自從逃亡開始,祖靈的力量似乎不再受到遮擋。」埃拉雙手緊握,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部族雖然被摧毀,但是勝利的徵兆也已出現。祂告訴我,黑伯爵帶著幾乎所有的人手趕往了鷹喉隘口。群山博愛給了他強大的機會,但是群山的憤怒也會摧毀他。」

  「即使那裡的人數不多了,但是敵人的難纏不用我講,這個行動需要人手。」林德搖搖頭,「僅憑眼下這點力量,無異於撼樹蚍蜉。」

  「山荊遇襲前派出人手去通知其他的部族,」埃拉點點頭,眼裡浮現希望,「既是警示亦是求援。山荊今日蒙難,我相信……大部分部族仍會如約馳援,兩日內我們就會有足夠的人手。」

  她咬了下嘴唇,壓低聲音:「我的舅舅是鐵峰部的首領,他距此不到一日路程。我們選擇向此方向突圍……便是等待他的接應,明天早上就可以碰頭。」

  「如果能夠救下被俘的族人,集聚山裡的部族,這樣我們就有一定的可戰之力。後面的事情,我們都有足夠的選擇。」埃拉的目光掃過營地中圍著篝火開始準備簡陋晚餐的族人,最終落在林德身上。「林德先生,您意下如何?」

  「繁瑣之事我不擅長,」林德穿上鎖甲,握住冰冷的劍柄,「我只習慣殺戮與戰鬥,我同意你的計劃。但我們的合作暫時定到抵達灰石鎮,涉及到黑鴉覆滅的山民我會殺了他們,你應該不會阻攔吧。」

  「不會,」埃拉一口應下,「群山和祖靈不會寬恕背叛者和陰謀者,哪怕您放過他們,我也會親手送他們去見祖靈。」

  「時間不等人,明天早上拉夫克爾和約爾瓦會跟隨您先行出發,路上有一個小部族位置很隱蔽,你們在那裡會得到些幫助。我隨後帶選出的人手與你們會合。」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懇切,「利夫……也會與您同行,能為您省去許多麻煩。」

  她停頓了一下:「只是請您稍加看護他。他是我……最後的親人了。」

  林德的目光追隨著淚光瑩然的年輕女祭司,又落到那個抱著雙膝呆呆望著父親淺墳方向的少年利夫身上。

  夜色如墨,篝火在少年眼中跳動,映照出深重的悲傷和一絲茫然。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拂過自己與山民迥異的黑髮,又看看自己小麥色的膚色。

  「埃拉祭司,」他直視著她,「我現在的面孔過於醒目了,需要做些改變。這方面你應該熟悉吧。」

  「還需要一個屬於部族的名字,普通些的就好。」

  埃拉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似乎在審視,又似在某種啟示中尋找。片刻,一個名字如同從篝火跳躍的火星中迸出:

  「斯托姆,您的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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