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聲的裂痕(2026)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26年1月,盛京,東北一線城市。

  這裡的冬天是骨子裡的冷,風像裹著冰碴子的鋼絲,能刷透層層厚衣。

  天色是永遠也擦不乾淨的鉛灰,偶爾漏下幾縷有氣無力的光,還沒觸到地面,就被颳得支離破碎。

  李文良站在單位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手裡捧著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保溫杯,杯口熱氣稀薄。

  單位大院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偶爾幾隻灰撲撲的麻雀在冰冷的枝頭蹦躂,旋即又瑟縮著蜷成一團。

  他今年五十了,在一家老牌國企幹了將近二十五年,一直在技術崗,十年前就已經干到頂了,就是「專家」。

  平日的工作就是開開會,偶爾在筆記本上畫畫圈,需要自己表態的時候搖搖頭沒意見。

  收入嘛,談不上寬裕,最大的好處是穩定,穩得像這棟七十年代建成的蘇式火柴盒樓,牆皮斑駁,管道老化,但沒有個七八級地震也塌不了。

  妻子陳雯在本地研究院工作,兩口畢業沒多久就結婚,第二年就生了老大,一個大胖小子,隔了兩年想要一個公主,結果又生了一個小子。

  從此家裡就過上了貓和老鼠的日子,兩兄弟叮叮噹噹,樓下投訴不斷,但是家裡還算幸福。

  可這福氣,近來卻讓李文良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單位的暖氣燒得足,窗戶上凝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李文良用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劃著名,寫一個「澤」字,又胡亂抹掉;再寫一個「杭」字,水珠順著筆畫蜿蜒流下,像一道無奈的淚痕。

  大兒子李澤,二十五了,985碩士,學的還是計算機。

  去年畢業,陳雯說什麼也不讓他留在一線拼。

  「北上廣深那是人待的地方?壓力多大!一個月掙2萬,拋去房租吃飯還剩啥?」

  「回來!回盛京,守在爸媽身邊,比什麼都強。」

  李文良不同意:「孩子都985碩士了,回盛京?那不屈才了!」

  「而且這大東北的,經濟也不景氣。」

  李澤是孝順孩子,拗不過母親,而且也不喜歡南方潮熱的天氣,就回來了,可盛京這地界,好一點的工作,哪個不是盤根錯節?

  他李文良一個國企的「專家」,沒有人脈,使不上勁。

  李澤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偶爾有回音的面試,走到最後也總莫名其妙沒了下文,孩子眼裡的光,從明亮到困惑,再到如今的沉寂,像蒙了灰的鏡子。

  想再回到南方工作,但是自己身份變了,不是應屆生,參加社招難上加難。

  昨天晚飯時,李澤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忽然低聲說:「爸,媽,要不我去送外賣吧?我今天在電梯裡遇到外賣員,一個月也能掙一萬塊!」

  澤澤的話讓一旁的爺爺奶奶不是滋味,孩子沒工作,不知道這一萬塊每天要跑一百單,而且去掉保險,剩下的又有多少呢。

  李文良岔開話題,拉著嗓子向臥室里的二兒子喊去:「杭杭,來吃飯!」

  陳雯當時就把筷子拍在桌上,怨氣道:「你就知道吃!把兒子培養成大饞貓了!」

  小兒子李杭,今年考研,結果前幾天剛出,離目標院校差了幾分。

  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出來時眼睛腫著,強笑著說:「沒事,爸,媽,我二戰。」

  空氣里的壓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肉眼可見地厚重起來的。

  家裡不再有閒聊,電視聲也調得很低,每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觸碰到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弦。

  孩子的爺爺奶奶住在城西老小區,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上個月老爺子心臟不舒服住院,雖說有醫保,但自費部分也不是小數。

  老太太在一旁欲言又止:「文良啊,兩個大孫孫的工作……哎,要是有著落就好了。我們這老骨頭,還能撐幾年,就是怕拖累你們……」

  再好的家底,也經不住只出不進,而且還在早晚要成家立業的,積蓄像陽光下的冰,悄無聲息地融化。

  陳雯開始更加精打細算,超市打折傳票看得比文件還仔細。

  李文良菸酒不沾,唯一的愛好是下班打打魔獸,最近遊戲也不打了,開始要寫小說要賺錢了,說什麼要證道、要屠榜。

  呵呵。


  昨晚,終於吵了起來。

  導火索是什麼已經模糊了,或許是李澤那句「送外賣」,或許是李杭紅腫的眼睛,又或許僅僅是陳雯念叨菜價又漲了。

  積蓄的壓力,孩子前途的迷茫,對衰老父母的擔憂,還有那份深藏的、對自己無能的憤怒……所有情緒轟然爆炸。

  「李文良!我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孩子工作找不著,你倒是想想辦法啊!但凡你有點本事,有點人脈,澤兒至於這樣嗎?」陳雯的聲音尖利,劃破了維持多年的平靜假象。

  她眼睛通紅,不是哭的,是熬的,也是怒的。

  李文良渾身血往頭上涌:「我想辦法?我有什麼辦法!我就這麼大能耐!當初要不是你死活要大寶回來,他能找不到工作?」

  「慈母多敗兒!」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陳雯像被狠狠打了一拳,踉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十年了,他們沒紅過臉,是親戚朋友眼裡的模範夫妻。可生活的重錘,到底還是砸碎了這層精緻的殼。

  「好,好……我沒用,我耽誤你兒子了!」陳雯眼淚滾下來,「要是早知道……早知道這樣,當年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

  「還不如像我同學,移民算了!」陳雯吼出來,帶著破罐破摔的絕望。

  陳雯同樣是國內的好大學畢業,那個年代研究生值錢,同寢室的室友家庭不錯的都出國了,有去美國的、有去香港的、最差的一個也去了紐西蘭...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李澤的房門緊閉,李杭的房門也緊閉,爺爺奶奶也「躲」回自己的榻榻米。

  這句氣話,卻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沉甸甸地墜在每個人心底。

  移民?

  是啊。那是多年前一個觸手可及的夢,這些年來,記憶早已被瑣碎的現實磨得粉碎。

  後半夜,李文良坐在冰冷的客廳沙發上,了無睡意。

  茶几底下,摸出半瓶不知道過年時誰送的、一直沒開封的「老三溝」,他擰開蓋子,濃烈的辛辣氣衝上來。

  他從不喝酒,但此刻,只想讓什麼東西麻痹自己,哪怕一會兒也好。

  一杯,兩杯,液體火燒火燎地滾下喉嚨,嗆得他直流眼淚。

  意識模糊前,他望著窗外沉沉的、沒有一顆星的夜空,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如果能重來……如果能回到過去,會不會有不同的選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