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騎虎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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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投射在戊字水關的崖壁上,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往日裡鐵閘絞盤的轟鳴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喧鬧聲。

  關隘外,幾百艘商船密密麻麻地擠在狹窄的水道里,船幫挨著船幫,一眼望不到頭。只見船上不斷地傳來焦躁的叫罵聲,亂成一團。

  這裡是戊字水關,金河幫通往內環的其中一個民用咽喉。如今金河幫正和萬海盟在前線開戰,這裡算是生命線。

  停在這的每一艘船,裝的都不是普通貨物,而是前線急需的藥材或者裝備。

  每多耽誤一刻,都可能影響前線的戰局。

  秦海站在高高的黑塔上,雙手扶著石欄,黑色的錦衣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他看著下面混亂的景象。

  他內心非常焦急,不斷盤算著怎麼解決這道難題。

  鐵山營的確打在了水關的七寸上。

  他調整著心中的焦躁,知道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船隻,精準地落在了堵塞的源頭,航道最窄的地方。

  那裡停著一艘巨船。

  是一艘很罕見的紫檀木樓船,通體刷著紅漆,雕樑畫棟,差不多三層樓的高度,在一群貨船里特別顯眼。這船叫「金蟾號」。

  此刻,這艘金蟾號就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航道正中間。船上沒點燈,也沒有人活動,就那麼靜靜的停著,透著一股子無聲的嘲弄。

  「死局。」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蘇愛雯裹著厚鶴氅,坐在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

  她聽到消息後馬上趕過來。

  這不僅是秦海的危機,對於安排他坐這個位置的人來說,也是個不小的問題。

  如果不能馬上解決的話!

  她的臉色在夕陽下泛著白暈,手裡捧著滾燙的藥茶。

  「秦海這一局非常危險。」蘇愛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是鐵山營的致命一擊!。」

  秦海給蘇愛雯的茶杯里添了些熱水。

  「像趙剛那樣?」

  「對,就像半年前的趙剛。」蘇愛雯看著那艘金蟾號,繼續說:「那時候也一樣,前線催物資的命令一天三封。趙剛那人脾氣急,責任心又重,一上頭就下令強行拖船。」

  蘇愛雯頓了頓:「結果船剛一動就散了架,一整船的貨全沉了江。船主也就是鐵山營安插的人,立刻反咬一口,告他行事粗暴,毀了前線吉兆,耽誤了戰機。」

  「結局呢?」秦海問。

  「革職下獄。在押送的過程中消失了,過幾天被發現在下游的蘆葦盪里,身上被捅了十七刀。」蘇愛雯抬起頭,直視著秦海的眼睛,「他死前一定想明白了,從他下令拖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把命壓上了。」

  秦海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回那艘金蟾號上。

  原來如此。

  這就是一個碰瓷的局。

  把一個又貴又脆的東西,擺在你非過不可的路上。

  如果不管,堵塞航道是死罪。

  如果管了,沒處理好賠錢加上延誤軍機,照樣是死罪。

  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幫派鬥爭,看不見刀卻比刀子更要命。

  「鐵山營這麼著急。」秦海突然開口,語氣平淡,「我才沒上任幾天,他們就這麼著急拿回水關的控制權,都用上這種快撕破臉的手段了。」

  「為了利益。」蘇愛雯冷聲道,「打仗的時候,誰控制了水關就控制了錢和物資。」

  「本來鐵山營的陳傲也在運作這個職位,只是因為趙剛出事又和鐵山營有關係。」

  「所以單師傅才能拿下這個位置。「

  「所以,他們賭我不敢動。」

  秦海整理了一下袖口,微微思忖著。

  「既然是賭局,那就得上桌看看。」秦海轉身向塔樓下走去,「師姐我們去會會這位船主。看看這隻金蟾,肚子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碼頭上的嘈雜,在秦海和蘇愛雯出現的那一刻,安靜了片刻。


  那些焦躁的商人和船長,看到那一身代表巡察使權力的黑色玄龜錦衣,還有那位傳聞中的潛蛟營「暮星」,眼神里都是又敬又怕。

  但有人不怕。

  金蟾號的甲板上,站著一個人。

  這人四十來歲,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儒衫,手裡還拿著把摺扇,他像個走錯地方的教書先生。

  鐵山營外圍大管事,錢通。

  看到秦海走來,錢通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服,隔著船舷,深深地望向了他們。

  「蘇師姐,秦大人。」

  他的聲音溫和,「給二位添麻煩了,實在是罪過。」

  秦海站在碼頭上,抬頭看著這艘大船。

  「錢管事。」秦海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周圍的吵鬧聲,「你的船擋了水路,羅威讓你挪一挪,你說動不了,這個是什麼意思?」

  羅威就站在秦海身後,滿身煞氣,手裡的銅棍捏得咯吱響,顯然憋了一肚子火。

  錢通直起腰,臉上掛著篤定的微笑,嘆了口氣:「秦大人,實在是運氣不好。這『金蟾號』過鬼哭灘的時候,被暗流沖了一下,主龍骨……裂了。」

  他用摺扇指了指腳下的甲板,一臉心疼的樣子:「這船啊,是特給長老大壽運的祥瑞。船身都是千金難買的鐵力木做的,裡面還放著給長老的壽禮。這要是硬拖,船身散架是小事,折了長老們的面子,那可是大罪過。」

  「祥瑞?」蘇愛雯冷笑一聲,「既然是祥瑞,就更不該擋著軍需物資的道。錢通你也是老江湖了,戰時阻礙航道是什麼罪名,你該清楚。」

  「您教訓的是。」錢通一副受教的模樣,隨即拋出了真正的難題,「所以我第一時間就發信,去內環請『天工坊』的大匠師來修了。您也知道這種寶船,外面的師傅根本碰不得,必須得大匠師親自來。」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眼中的戲謔一閃而過:「大匠師路遠現在還有事,過來大概……也就五天吧。」

  五天。

  這兩個字一出,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商人們,臉色瞬間變色。

  五天時間,足夠船艙里的生鮮藥材出嚴重的問題了。

  而對秦海來說,五天後,就算他什麼也沒做錯,也會因為「無能」被刑堂問責,搞不好下場合趙剛一樣。

  這就是陽謀。

  錢通看著沉默的秦海,心裡的得意快要藏不住了。

  用規矩殺人,才最是無形。

  你敢動嗎?

  動了你就是第二個趙剛。

  不動也等著掉腦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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