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球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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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一球入魂

  一顆棒球的重量有多少,大概一百克,又或是一百五左右?

  林謙遠並不清楚。

  在這個熾熱的夏天,他也遇到過無數危機,稻實戰、桐生戰、智源戰————每次都險象迭生,僥倖走了下來。

  但只有到這個場面,雙方都廝殺到最後,耗盡了所有力氣,林謙遠才真正明白了一球的重量。

  決定生死的重量。

  九局上半,兩齣局,滿壘。

  暫停時間結束,留在場上的還是林謙遠和明石。在這個決定勝負的關鍵打席上,兩位監督不約而同選擇相信了自己的王牌。

  離比賽結束只差三個好球數,每一球都關乎著勝負,爆投、捕逸————每一個失誤也可以將局勢瞬間改寫。

  這緊張的場面也點爆了甲子園的氣氛,剛還頹廢的西邦應援氣勢再盛,口號悲壯而決絕。

  「明石,逆轉比賽吧!」

  「只有看你的了,打出去吧!」

  林謙遠長吁一口氣,壓下球帽,忽略掉場內所有聲音,目光平靜向本壘看去。

  本壘後,御幸帶著微笑,雙手上下擺動,示意林謙遠放平心態,調整狀態面對下一個打者。

  九局比賽,經歷過三十二個打席,共計用球一百三十七球。

  御幸知道他這位搭檔已是強弩之末,只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努力站在投手丘上。

  而西邦打者還在步步緊逼。

  六棒明石一走到打席,便和矢野站位相同,直接選擇落位在了打擊區右側,緊貼著內角好球帶站定。

  他的這種姿態擺明了就是想碰瓷,通過觸身球來保送,將壘上跑者擠回本壘得分。

  御幸收回視線,再次將手套擺在了內角高位。越是到了絕路,就越不能猶豫,尤其是面對這種得寸進尺的對手。

  投捕目光接觸,林謙遠看過壘上的跑者,振臂高揮。棒球像是要擦著明石的胸腹,撞進了御幸手套當中。

  」Strike,好球!」

  明石緊貼著內角,自食苦果,完全沒有出棒的角度,只能是放過這球。

  他也並不氣餒,稍一整備又在打席上蓄勢待發,這次卻不再貼著內角,站在了打擊區中央,偏保守的位置。

  御幸也是見好就收,在打開內角球路後沒有選擇強攻,反而向明石外角發起了猛攻。

  三指向下,提醒過守備註意,御幸迫不及待給出了暗號,林謙遠沉默點頭,再次將球投出。

  面對這記擦著好球帶邊緣、向外拐去的滑球,明石沒有被不利的局勢沖昏頭腦,依舊保持了穩定。

  在他視野里,這就是顆準確無疑的壞球,明石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雙手握住球棒沒有進攻,放過了這球。

  」Ball,壞球!」

  只是一球就激起了全場的反應,即使林謙遠竭力忽視身邊的一切,也無法抵擋這漫山的呼喊。

  「不錯,看得很穩,球數持平了!」

  「明石,打出去吧,你可以的!」

  烏鴉四散而去,應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找不到來處。林謙遠閉上雙眼,壓制住內心的躁動。

  片刻後他才再次睜開眼,看向御幸的暗號,再將球從手中投出,平靜得像完成某個日常任務。

  一好一壞後,再是一記外角直球。

  明石揮棒出擊,及時跟上來球,卻沒有抓准球心,棒球躥過一壘線衝出線外,只是個迅猛的界外地滾球。

  」Strike,好球!」

  兩好一壞,東風再次壓倒西風。

  一壘的阿爾卑斯席也發出了咆哮,連一貫沉穩的白州也忍不住站起身來,敲擊著應援筒,隨大部隊高呼著。

  「兩好球,只差一個了!」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川上同樣發出了自己的聲音,前園的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嘶吼著,更遠處的小魚也攏著雙手,隨外野應援喊著:「K他,林,給我K他!」

  「只差最後一個了,K他!!」

  人群中,幸代雙手捂著臉,只留一道指縫偷窺著場上的對決,大口大口不住喘息著。


  在她身邊,高島禮腰背比任何時間都挺拔,落合依舊捋著鬍鬚,身體隨應援節奏微微顫抖。

  兩種聲音在場內對峙,林謙遠站在全場最中心,看過御幸的暗號,微微點了點頭。

  兩齣滿壘,兩好球,球隊沒有任何操作的空間,勝負只能取決於打者的發揮。

  林謙遠五指緊扣住手中的棒球,咬緊牙關,把它從投手丘送向本壘。

  」BalI,壞球!」

  沒有急於分出勝負,御幸叫了顆偏低的變速球,試圖調整節奏,再騙騙打者揮棒。

  可明石仍然是舉棒未揮,艱難地放過了這球,將球數再次扳平。

  經歷過八局的高質量投球,明石握住球棒的手都在不自覺地顫抖。他簡單準備後,看向投手丘上那位對手,大喝一聲重新在打席上落位。

  」Play ball!」

  主審開球聲適時響起。

  御幸雙手下壓,提醒過各守備註意後,抽動食指,沒有挪動手套位置,就這樣打出了暗號。

  「兩好兩壞,只有一顆球的餘量,也是時候一錘定音了。來吧,把你最好的球塞進來吧!」

  看著他的手套,林謙遠一時只聽得見心臟猛烈地跳動。在比賽的最後,御幸竟然叫出了這個球路——

  正中最暴力,也是最快速的直球。

  看著林謙遠只顧著發呆,御幸甚至揚起了下巴,像是在催促道:「期待很久了吧,那就用這球來解決他吧!」

  九局過去,隨著體力逐漸枯竭,林謙遠的球速也早已向下滑落,掉到了144km/h還在繼續跌落。

  而看著御幸的暗號,林謙遠不由自主就扣緊了手裡的球,失投、觸身——種種失誤的後果他當然清楚。

  可即使再清楚,他也還是想投。

  沒有觀眾,沒有打者,也沒有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喊叫,世間的一切仿佛都瞬間遠去。

  林謙遠重新站在投手丘上,只看得見那隻手套,也只看得見打者被解決的景象。

  右腳在投手板上牢牢站定,隨後左腿高高抬起,在振臂的同時踏步、轉髖,將全身的力量集中於右手指尖。

  最後,林謙遠渾身下壓,振臂高揮,將小球從手中撥出。

  棒球從投手丘一閃而過,頭也不回地向本壘飛馳而去,在這燥熱的空氣里仿佛要擦出火花。

  御幸雙眼穩穩注視著小球,伸出手套,就想要把它拿住。可球進本壘前,御幸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根銀白的球棒。

  來自明石的球棒。

  明石渾身每個細胞都在悲鳴,他忍受著不斷的鈍痛探出球棒,堅決地向來球撞去。

  一聲悶響,明石扔下球棒,壓抑了整場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淌而出,他絕望地埋下頭,掙扎著向一壘衝去。

  在整場比賽的最後一個打席,明石還是沒能逃脫林謙遠的壓制。棒球沒有迅猛地飛出內野,打穿青道的守備,反而朝著投手丘高飛而去。

  「小林,注意,球來了!」

  「千萬別把球漏過去了!」

  「看清楚,看仔細了!」

  幾乎與棒響同時,游擊手池田,二壘手小湊就已經靠近投手丘,看準了落點壓低上身,將手套貼著地面,防止球被漏過去。

  再次感謝那地獄般的夏訓,這樣的接球動作林謙遠做過千萬次,這時更是不用思考就知道該怎麼辦。

  在野手膽戰心驚地注視下,林謙遠眯起眼睛,緊鎖著球來的方向,接著順勢舉起了手套。

  「啪。」

  感受到手裡棒球那熟悉的重量,林謙遠下一秒試圖從手套中掏出球,甚至想好了該怎麼抓個雙殺。

  但他沒有。

  備戰席衝出的隊友,場上洶湧而來的掌聲與喝彩,林謙遠還沒有來得及掏球就被他們團團淹沒。

  這接殺的悶響不止在手套內響起,更是在整個甲子園內迴蕩,響在每個觀眾的耳邊。

  西邦的應援被忽地掐滅,如同默劇般,球場內漸漸瀝瀝地響起了掌聲,隨後迅速傳播開來,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人鼓起掌,恭賀著比賽的優勝誕生。

  林謙遠還握著那顆小球,只來得及抽出食指,像所有奔向投手丘的隊友那般,像所有隊伍慶祝的那般,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東清國、池田、龍崎————三年級前輩早已熱淚盈眶,邊哭邊笑,三年的汗水與苦訓沒有白白耗費,反而化作了最好的褒獎。

  直到這時,主審的判決才遲遲響起:「接殺出局,三出局,比賽結束!」

  「經過了一小時四十七分鐘,隨著青道拿下最後一個出局數,這個最熾熱、最殘酷的夏天終於落下了帷幕。|

  「九局戰,春之西邦兩點差倒在了通向王座的最後一步,這個夏天的王者是來自西東京的代表—

  「恭喜林選手!恭喜青道高校!」

  「恭喜監督拿下優勝,恭喜部長!」

  「同喜同喜啦,佐藤同學!」

  聽著廣播,澄子幸福地畫下最後的出局數,走出備戰席,和片岡監督、太田部長守在外場。

  她雙手背在身後,即使再怎麼死死咬住了唇,也無法止住從眼眶滑落的淚水。

  振南、桐生、郁榮、智源————

  每一場比賽澄子都當做最後的比賽來對待,每次都想著到這裡就夠了,可他們每次都能更進一步,竟然一路走到了最後。

  澄子看著在場上又蹦又跳的球員們,把自己藏了幾場比賽的球袋拿了出來,兩眼已經鎖定了目標。

  聽說優勝也是可以挖土的,對吧?

  一個夢想達成,同時就有一個夢想破滅。

  兩人出局,但是滿壘。

  無數可以改變比賽的機會,最終都化作了泡影,失望、希望、再化為絕望地滋味確實難以忍受。

  吉川跑過本壘,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上的一切,佐野抿著唇一言不發,明石撲倒在壘包上,久久不願起身。

  直到矢野從場內動身,繞過還在慶祝的青道眾人,沉默地將明石拉起,殘忍地說:「站起來,我這一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得靠你來帶領球隊了。」

  最難過的從來都是只差一步,稍遠處的西邦備戰席內,同樣是哭得抱作了一團。

  西鄉寺監督給球員上了最後一課,像比賽發號施令那般,他嚴苛地將隊員們拉出了備戰席,直面失敗。

  歡呼與悲鳴中,警報聲緩緩響起,為這場比賽送別。

  雙方列隊,林謙遠走向本壘,手扶著球帽,準備向對手鞠躬致意,感謝對方九局的拼搏。

  在他的對側,正是賽前揚言要好好打一場的明石。作為一年級,明石還是稍顯稚嫩,所有心情都擺在了臉上。

  這場比賽老實來說,也不算他的鍋,完投九局,投手只丟兩分已經算是相當好的表現了。

  想著,林謙遠鞠過躬,拿著球帽上前,準備和西邦商業互吹上兩句,順便客串心理醫生,安撫傷者情緒。

  而明石的前輩,那些三年級的選手已經稍稍褪去了悲傷,甚至還能心平氣和上前來,祝賀他們獲得了優勝。

  短暫寒暄過後,是一如既往的校歌環節,西邦退回到場邊充當背景,青道站在了全場的C位。

  青道走到了最後,校歌也唱到了最後,耳濡目染下,林謙遠甚至記住了歌詞,不再是假模假樣地哼哼兩句。

  「與友人同行的旅途,一同走過後,就會明白!」

  「啊~青道,我的旅途!」

  「啊~青道,我的旅途!」

  最後一個音節結束,夏甲的最後一首校歌也就此結束。

  整隊過後,林謙遠隨著東清國的背影,一同跑到三壘阿爾卑斯席前,感謝前來應援的前輩、同學以及默默支持著青道的路人。

  而致謝環節過後,就不再像往常那般,敗者挖土、投手收操,雙方在攝像頭注視下退場了。

  西邦、青道各自回到備戰席,場地重新開始整理,林謙遠眼睛黏在了場內,盯著那面大深紅旗不放。

  旗幟深紅為底,鑲以紫穗金邊,旗杆上綴有以往優勝校的勛帶,正是夏甲優勝旗。

  林謙遠有兩下、沒兩下拋球,龍崎舉著沒受傷的右手同他收操,也是流著口水:「好慢啊,還要多久啊。」

  池田也來到場外,只為了和這面旗幟更近一點,他不知道是在安慰龍崎,還是安慰自己,喃喃道。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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