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半刻,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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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半刻,夠了

  只這一眼,葉霄便明白了。

  那後頭,確實是真正更深的東西。

  不是眼前這些爐、池、鎖鏈。

  而是更往下、更見不得光、也更不能讓外人摸到的那一層。

  黑石重新緩緩合攏。

  那股更冷、更甜、也更邪的氣息,也跟著被壓了回去。

  對方看似給他看了不少,可真正最深的東西,依舊藏得死緊。

  幫主的聲音再次響起:「該看的,你已經看了。」

  「該記的,也記住了。」

  「剩下的,不是你現在該碰的。」

  葉霄沉默片刻,把方才的事都在心裡壓下:「明白了。」

  幫主「嗯」了一聲:「帶他出去。」

  斗篷護法低頭應是。

  只是這一回,他聲音里的冷,比來時更重了一層。

  像是明知道幫主今晚是在下重注搶人,卻還是本能不喜讓外人看得這麼深。

  葉霄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時,他最後掃了一眼那隻黑木匣,又掃了一眼右側石壁那塊剛剛閉合的黑石。

  青梟幫以為今夜是在給他看門。

  可對他來說————他想要的,已經全找到了。

  回去的路上,斗篷護法一路沒說話。

  直到兩人重新穿過石道,走到外頭那片亂石坡前,他才停下。

  帽檐下那雙眼,冷冷落在葉霄臉上:「今夜你看見的,不少了。」

  葉霄神色平平:「所以?」

  斗篷護法聲音沙啞:「所以從現在起,你已經不只是外頭那把砍人的刀了。」

  「可也別把自己想得太重。」

  「門確實開了。」

  「可門後那層,還不是你現在有資格碰的。好好表現,才是正道。」

  葉霄聽完,只淡淡回了一句:「這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斗篷護法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成。」

  「你這腦子,倒比我想的還清醒些。」

  話落,他抬起手中的黑血令,再次輕輕一按。

  前方那層漣漪重新盪開。

  風從外頭灌進來,帶著下城夜裡熟悉的冷和土腥氣。

  斗篷護法先一步跨了出去。

  葉霄緊隨其後。

  一步邁出,眼前又重新變回那片荒涼、死寂、看不出半點異樣的亂石坡。

  像剛才那一路,根本不曾存在過。

  斗篷護法收起黑血令,聲音低啞:「今夜到這。」

  「你這次拿到的好處,先好好消化。後頭什麼時候再開門,等消息。」

  葉霄抬眼看著那片重新安靜下來的亂石坡,眸光平靜。

  片刻後,才淡淡應了一聲:「好。」

  他心裡很清楚。

  下次再開門,就不是今晚這種開法了。

  孤身回到星辰堂時,天還沒亮。

  夜色還壓著牆頭,堂口裡外都靜得很,只有檐角風聲一陣陣掠過,把燈火吹得輕輕晃動。

  葉霄一路穿過前院,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回了偏廳。

  門一合,屋裡立刻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坐下,只站在案邊,把今夜這一趟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黑血令。

  骨牌。

  血瓶。

  外頭那層遮門的手段。

  ——

  進去以後那股會擾人判斷的壓迫感。

  右邊那條真正有問題的窄路。

  東嶺廢礦那處和裡面連著的外頭節點。

  還有那塊會挪位置的東西。

  這些東西,一樣樣串起來,已經不只是線索。


  而是一把真正能讓鎮城司下刀收網的刀。

  想到這裡,葉霄抬眼,朝偏屋角落掃了一下,聲音不高:「夏哲。」

  屋角那片暗影靜了兩息。

  隨後,夏哲身影無聲走出。

  他的衣衫束得很緊,背脊也挺得很直,低頭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大人。」

  葉霄看著他,沒廢話,直接開口:「按老規矩,遞話過去。」

  夏哲神色不動:「請大人示下。」

  葉霄語速不快,聲音也不高。

  可每一句,都讓夏哲心中一緊:「門找到了。」

  「外頭有東西遮著。」

  「進去之後,路會亂,人也會被帶偏。」

  「開門靠三樣東西。」

  「黑血令、骨牌、血瓶。」

  「東嶺廢礦和裡面連著,不是普通外點,是釘在外頭的一顆釘子。」

  「右邊石壁後頭,還有一道往下的門。」

  緊接著他又把各種細節與猜想全說完。

  屋裡安靜得只剩燭芯輕響。

  夏哲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是普通消息了。

  這是能直接破局的刀口。

  片刻後,他才沉聲道:「屬下記住了。」

  葉霄擺了擺手:「去吧。」

  夏哲沒再多話,身形一退,重新沒入陰影。

  偏廳里很快又只剩下葉霄一人。

  他站在案邊,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可他心裡很清楚。

  門既然已經遞出去了,鎮城司那邊就不可能再按著不動。

  這一回,他們拿到的,也不再是模糊的風聲。

  夠了。

  夜深。

  星辰堂里外比白日更靜。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縫嗚鳴作響,像有人在外頭壓著嗓子喘氣。

  葉霄依舊在偏廳,獨自坐著修煉。

  桌上燈火不大,把他半張臉映得冷硬,也把他眼底那點沉靜映得更深。

  忽然,偏屋角落那片暗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葉霄頭也沒抬:「說。」

  夏哲自陰影里走出,低頭抱拳,聲音壓得極低:「大人。」

  「那邊有回話了。」

  葉霄抬眼看向他。

  夏哲繼續道:「今夜動手。」

  「您也要去。」

  偏廳里一下安靜下來。

  葉霄神色沒變,只問了一句:「怎麼去?」

  夏哲似乎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個包裹,放到桌上。

  「戴斗笠、面紗。」

  「換外衣。」

  「到地方後,不會有人喊您名字,也不會讓旁人看清您的臉。」

  葉霄沒說話,心裡卻已明白了七八分。

  夏哲低聲繼續道:「那邊的意思很清楚。」

  「門是您摸出來的,真動起來,您最好在場。」

  「但您不能露。」

  葉霄點了點頭:「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

  葉霄沒再多問,抬手把桌上包裹扯開。

  裡面是一件暗色外袍,一頂壓得很低的斗笠與面紗。

  沒有半點多餘紋樣。

  也正因如此,最適合混進夜裡。

  葉霄起身,動作很快。

  外袍披上,衣角一攏,再把斗笠與面紗戴上。

  他抬手壓了壓斗笠邊沿,聲音很淡:「走。」

  兩人沒有從正門出去。

  而是順著星辰堂後牆,翻進一條極窄的暗巷。

  巷子裡沒燈,也沒人,只有風吹過牆角爛草時發出的細響。


  走出暗巷後,前頭已經有人在等。

  幾道黑影站得很散,卻都穩得很。沒人說話,也沒人互相招呼,可只看站位就知道,沒一個是普通人。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低聲道:「跟我來。」

  葉霄沒出聲,只跟著往前走。

  這一走,便一路摸向下城東側邊線。

  越往東,房屋越稀,地勢也越荒。再往前,便是一片挨著城邊的舊礦帶,亂石、斷坡、荒草、廢井口,全壓在夜色里,像一頭頭伏著不動的獸。

  又走了一陣,前頭那人才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片低坡。

  坡下散著十幾道人影,有的立著,有的半蹲著,全都穿著黑衣,壓著氣息,幾乎和夜色融成一片。

  最前頭那人身形挺拔,披著夜色,側臉被一點微弱火光勾出輪廓。

  正是盧行舟。

  葉霄目光微微一凝。

  盧行舟也看見了他,沒點破身份,只在他斗笠上掃了一眼。

  「來得不慢。」

  葉霄輕輕「嗯」了一聲。

  盧行舟沒再多說,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他身側還站著個灰袍老人。

  那老人身形乾瘦,手裡拄著根短杖,杖頭纏著一圈發暗的布。整個人看著並不起眼,可腳邊散著幾枚灰白小釘,掌心還捻著一撮發黑的灰,顯然不是來湊數的。

  再往前,便是東嶺廢礦。

  夜裡看去,那裡就像一張張開的黑口。

  礦口周圍荒草搖晃,碎石遍地,半點人氣都沒有。可越是沒人氣,越叫人心裡發緊。

  因為太乾淨了。

  平日裡那條時常能看見舊車轍的斜路,今夜像是被人悄悄抹過一樣,只剩一層發白的浮土。礦口左側那塊常被人拿來放暗哨的斷石後頭,也沒有半點火星。

  連本該偶爾響一聲的夜鳥,今夜都像死絕了。

  靜得像有人含著一口氣,不敢吐。

  葉霄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目光平靜而冷。

  他知道,今夜這一刀,砍的就是這裡。

  因為這地方,正是那陣法釘在外頭的一顆釘子。

  灰袍老人緩緩蹲下身,指尖一搓,掌中那撮發黑的灰無聲落下,灑進礦口外一條極不起眼的石縫裡。

  灰落下去的一瞬,原本看著毫無異樣的石縫,竟被逼出一線極淡的暗紅。

  像埋在地下的血筋,被硬生生燙出了一道影子。

  葉霄眼神微微一沉。

  灰袍老人盯著那道越來越淡的紅痕,低低開口:「就是這裡。」

  「正門不在廢礦,可廢礦和裡面那套東西是連著的。」

  「外頭這顆釘子不翻,裡頭那層門皮就不會露。」

  說著,他抬手把一枚灰白小釘釘進地里。

  釘子入地的那一刻,礦口外那層若有若無的壓抑感,竟像被生生頂住了一瞬。

  灰袍老人臉色微白,聲音卻仍舊很穩:「我破不開整套陣,只能替你們把外頭這層逼出來,再把裡面那股亂人方向感的勁壓住半刻。」

  「半刻內進不去,後頭那層一轉,今夜這一刀就得重來。」

  盧行舟這才開口。

  聲音不高,卻乾脆得很。

  「半刻,夠了。」

  葉霄聽到這裡,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

  鎮城司不是會破陣。

  他們只是照著他遞迴來的情報,硬生生撕開一道能進門的口子。

  少了前面那些東西,今夜就算把東嶺廢礦圍死,也只是白費力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有一道人影快步掠來,落地時幾乎沒帶起半點聲音。

  他壓低嗓音道:「右側封住了。」

  「後坡也壓住了。」

  盧行舟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離開礦口。

  又過了片刻。

  廢礦深處,終於傳來一聲極低、極悶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狠狠撞了一下。

  灰袍老人眼神陡變,低喝一聲:「就是現在!」

  盧行舟眼神驟沉。

  「動手!」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已經先一步掠了出去。

  四周那些原本壓著不動的人影,幾乎同時繃緊了身子,跟著暴起。

  一瞬間,整片夜色像是都被拽緊了。

  葉霄斗笠壓得很低,混在人群里,也跟著壓了上去。

  門是他摸出來的。

  這一刀,也終於落下去了。

  坡下沒有喊殺。

  也沒有雜亂腳步。

  盧行舟那聲「動手」落下之後,原本和夜色融在一起的人影幾乎同時撲出。

  有人直壓礦口。

  有人掠向兩側斷坡。

  還有兩人貼著外沿遊走,專盯可能漏人的口子。

  快。

  狠。

  沒有半點試探。

  像刀早就磨好了,只等這一瞬狠狠砍下去。

  灰袍老人站在原地,短杖重重一頓。

  礦口外那層原本若有若無的壓抑感,像被硬生生撬開了一線。

  不是破。

  只是被強行壓住了。

  可這一線,已經夠鎮城司下刀。

  最前方三名鎮城衛一步搶上,刀鋒貼地而過,直斬礦口前那幾塊最不起眼的黑石。

  鐺!

  第一刀落下,黑石只崩開半角。

  第二刀緊跟著斬上去,石面猛地一顫。

  第三刀落下時,礦口外原本那片死寂的亂石、荒草、塌坡,忽然齊齊一晃。

  不是塌。

  是像一張原本緊貼在地上的皮,被人狠狠掀起了一層邊。

  嗡————

  一聲極輕、極悶的顫響,自地下深處傳了上來。

  下一刻,礦口前那層灰濛濛的薄膜終於被逼了出來,扭曲著浮在半空。

  而薄膜底下,一道斜斜往下的暗門,也終於露了出來。

  門不寬。

  邊緣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紋,像無數道細小裂口,一層層爬在石頭上。

  真門,終於露了。

  盧行舟眼底寒意一沉,連半句廢話都沒有。

  「進。」

  第一隊人立刻順門壓下。

  葉霄斗笠壓得很低,混在人群後方,目光卻一寸不移地盯著那道暗門。

  這道門,終於被鎮城司撕開了。

  可裡面深處藏著什麼,他還沒弄清楚。

  一入內,溫度便驟然冷了下來。

  不是風冷。

  而是那種地底陰寒混著血氣和甜膩味,一起往骨頭縫裡鑽的冷。

  前頭三名鎮城衛剛踏進石道,腳下便同時一頓。

  右邊那人猛地低喝:「右前那塊,別碰!」

  話音未落,他手裡一枚試路的黑釘已經彈了出去。

  黑釘剛落到右前方,便無聲無息陷了下去,像落進一張看不見的嘴裡。

  另一人臉色微變。

  若不是前頭早得了情報,知道裡面會讓人走錯、看錯,這一腳就已經有人交代在這兒了。

  帶頭那名鎮城衛沒有停,順著那條最窄、也最像死路的位置直插進去。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

  這地方最像路的,未必是路。

  最不起眼的,反而才可能是真口。

  石道不長。

  可一壓進去,前頭暗處便驟然炸起一道冷喝:「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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