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也沒意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4章 也沒意思

  蒼龍武館裡的喧聲,還在一陣陣往外盪。

  葉霄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身後的人群卻自然而然向兩邊分開。

  沒人再攔,也沒人再喊,像是直到這時候,眾人才真正意識到,剛才場上站著的,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蒼龍內門學員。

  有人眼眶還是紅的。

  有人胸口起伏得厲害,到現在那口憋了太久的悶氣都還沒徹底吐順。

  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盯著那道背影,說不出話來。

  敬、懼、服、震。

  全混在一起,最後只剩一片壓著的靜。

  薛嬋站在人群前頭,看著葉霄一步步往外走,指尖下意識緊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叫住他。

  她原本以為,今天蒼龍是要被人踩進泥里。

  甚至連最壞的局面,她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可誰也沒想到,最後回來撐住這口氣的,竟是葉霄。

  而且不是勉強撐住。

  是當場打回去。

  薛無諸站在後頭,眼神比先前還複雜。

  慶幸、後悔、感激,全都有。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清楚,從今天開始,蒼龍和葉霄之間,已經不可能再按從前那種關係去算了。

  場邊,有學員低低叫了一聲:「葉師兄————」

  這一聲一出來,旁邊不少人嘴唇都跟著動了動。

  可最後,還是沒人再大聲喊出來。

  他們想喊。

  可到了這一步,再喊反而輕了。

  葉霄沒回頭。

  他穿過武館裡那條自動讓出來的路,徑直出了門。

  風從武館區外卷進來,把演武場裡殘留的熱氣一點點吹散。街上還有不少人正低聲議論,見他出來,聲音都會本能壓下去幾分,有人忙不迭讓路,也有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今天這兩場打完,葉霄這個名字,已經在整個武館區掀起了風。

  可等他穿過武館區,往河街方向走去,那些議論和視線,也就慢慢被甩在了身後。

  河街這邊挨著星辰堂的盤口,人來人往,氣味也雜。

  藥味、血腥氣、舊木頭的潮味,還有河邊常年散不乾淨的水腥味,混成一股發冷的風,從巷口一直往裡灌。

  堂口外頭,兩個守門漢子遠遠看見他,立刻收了原本有些懶散的站相。

  「堂主。」

  「堂主。」

  聲音都壓得不高,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敬意。

  葉霄點了下頭,正要邁進堂口,腳步卻微微一頓。

  堂口側牆根下,蹲著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半個身子縮在陰影里,像是等了很久,卻一直沒敢往門裡邁。

  聽見腳步聲,他先是條件反射般縮了一下,隨即才趕緊站起身,低低叫了一聲:「霄哥。」

  葉霄偏頭看去。

  林硯正站在那兒。

  他還是瘦,肩背也還是習慣性微微收著,可和從前比,已經穩了不少。身上的舊衣雖然洗得發白,卻不再破得掛風;臉色也沒從前那麼灰,至少不像隨時要倒。

  最明顯的,還是那雙眼。

  依舊謹慎,依舊會先看四周。

  可那股一遇事就發虛發散的慌,已經收住了很多。

  葉霄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在這兒?」

  林硯咧了咧嘴,笑得還有點拘:「我本來沒敢進去,就在外頭晃了兩圈,想著等你一趟。」

  「這兩天風不太對,我心裡沒底。」

  說到這裡,他又往身後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今天,不止我一個人來。」

  葉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堂口更外側,靠近巷牆的地方,還站著一道纖細身影。

  阿霜。

  她沒有往門邊湊,只安靜站在風裡。直到這會兒看葉霄停下,才跟著走近了些。


  和當初被從窄街里拖走時相比,她現在已經好了太多。

  臉上的指印和腕上的勒痕早沒了。

  可人還是偏瘦,站在風裡,肩背還是會下意識收著,像那場事雖然過去了,人卻還沒徹底走出來。

  她先看了葉霄一眼,才輕輕叫了一聲:「葉霄。」

  葉霄點了下頭。

  他看了一眼堂口外來往的人影。

  「進來說。」

  說完,他先邁進堂口。

  林硯怔了一下,趕緊跟上。阿霜遲疑半息,也低頭進了門。

  進了前院,外頭的人聲被門牆隔去一層,只剩檐下舊燈被風吹得輕輕一晃。

  阿霜低聲道:「林硯說,最好還是來這一趟。」

  「我本來還說,他一個人嘴碎就夠了,不用把我也拽上。」

  林硯頓時有點急:「我那不是嘴碎,我那是————」

  阿霜瞥了他一眼,聲音不高:「是怕得睡不著覺。」

  林硯一下噎住,臉都有點發熱:「我那是謹慎。」

  這一來一回,倒把那股壓著的緊繃沖淡了幾分。

  葉霄看著兩人,目光平平:「出什麼事了?」

  林硯臉上的那點窘一下收了回去,喉結滾了一下,低聲道:「風不對。」

  「這兩天,已經有人開始順著你以前那條路,往回摸了。」

  葉霄眼神微微一沉:「怎麼摸的?」

  林硯見他問得細,反倒定了點神,低聲道:「沒大張旗鼓,只繞著問舊事。」

  「問你以前從哪條巷子出來,小時候跟誰混過,最落魄的時候在哪一片熬過,身邊還剩下哪些舊人,附近還有沒有熟人。」

  「問得都不急,像是閒聊。可越是這樣,越不對。」

  說到這裡,他又快速補了一句:「而且還不止一撥人。」

  「有的是裝短工的,有的是裝賣雜貨的,還有個像是來修門的,在啞巷外頭轉了半天,沒進門,只一直看。」

  阿霜這時也低聲開口:「昨天下午,我家門外也有人停過。」

  「沒敲門,也沒說話。」

  「我娘聽見門外一直有動靜,嚇得一聲都不敢出。後來等腳步遠了,才敢把窗紙掀開一角。」

  她抿了抿唇,聲音更輕了些:「那動靜不對。」

  「街坊從門口過,不會停那麼久。

  2

  「那腳步在門外聽著的時候,我娘手都在抖。」

  林硯立刻點頭:「我那邊也是。」

  前院裡一下安靜了些。

  風從門牆外卷進來,吹得檐下舊燈明滅了一下。

  有人已經順著舊巷、舊人、舊門,把手伸過來了。

  而且比葉霄原先料想的,還要更快一些。

  林硯看著他的臉色,小聲問:「霄哥,你最近冒得太快,是不是有人想翻你的舊底,從舊人舊事上找刀口?」

  葉霄沉默了兩息,才淡淡開口:「翻底不稀奇。」

  「往上走得快了,總會有人想先摸清楚,你以前都留了什麼舊帳、舊人、舊軟肋。」

  林硯臉色還是不好看:「那我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葉霄看了他一眼:「麻煩?」

  「最開始我快餓死在牆根底下的時候,是誰給我遞過吃的,又是誰替我望過風,我都記著。」

  林硯喉嚨一下堵住了。

  阿霜也抬起了頭。

  葉霄聲音不重:「往上走,不是換個地方活得像個人,再回頭裝不認識以前的人。」

  「那樣的路,走得再高,也沒意思。」

  「真能拖住我的,從來不是你們。

  19

  「是我自己還不夠硬。」

  前院一靜。

  連外頭的風聲,都像輕了一截。

  這幾句話很平。


  可那股壓著的勁,卻一點點頂了出來。

  林硯胸口一熱,鼻子都有點發酸,嘴上卻還是硬撐著:「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怕————你現在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們這些舊人還老往你跟前湊,萬一哪天真被人盯上————」

  「盯上了,就盯上了。」葉霄打斷他,「總不能因為有人想摸底,我就把以前的人全當沒見過。」

  「我要真想那樣活,當初阿霜被拖走那次,我就不會去。」

  「你娘病得快起不來那陣,我也可以裝不知道。」

  「可我要真那樣活,和那些把人當東西看的,也沒什麼兩樣。」

  林硯一下啞了。

  阿霜低著頭,指尖卻一點一點攥緊。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窄街里,自己被繩子勒著往前拖,連掙都掙不動,葉霄卻還是硬生生闖了進去。

  那時候她只覺得,葉霄是在拿命換她一條命。

  而現在,她隱約感覺到,葉霄想護的,也許不止她和林硯。

  還有他們這種人。

  他們這種被人一腳踹翻了,也只能把哭聲吞回去的人。

  葉霄看著兩人,語氣依舊平靜:「給你們送過去的錢,不是讓你們念我的情。」

  「是讓你們先把日子頂住。」

  「人先站著,後面的事才有得說。」

  林硯鼻子都有點發酸,卻還是硬撐著咧了咧嘴:「我知道。」

  「我娘後面的病又反覆了,都是靠你的錢續上的。」

  「你給得多,可我也不敢亂花,到現在都還留著一部分。」

  阿霜也輕聲道:「我那邊也是。」

  「我娘身子一直虛,我給她抓了藥,又買了點米。」

  「要不是那些錢頂著,根本熬不到現在。」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不過你別誤會。」

  「我今天不是來哭窮的。」

  「真要哭,我也不挑你這兒。」

  這一句不重,卻更像她平時會說的話。

  葉霄看了她一眼,眼神也緩了半分。

  林硯這時咬了咬牙,低聲道:「霄哥,我懂了。」

  「我以後不說那些蠢話了。」

  「我不是怕自己。」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是覺得,他們開始認巷子、認門、認舊人,就不是隨口問問了。」

  「這是在摸線。」

  「別的大本事我沒有,可認人、聽風、聞味兒,我多少還派得上點用場。」

  「你要是用得上,我就繼續替你盯著。」

  這一次,他說這話時,已經沒多少發虛了。

  葉霄看著他,點了點頭:「這才是你該做的。」

  「以後你不用老往堂里湊,也別讓太多人知道你和我現在還走得近。」

  「照舊過你的日子,照舊在那片轉。」

  「誰在認地方,誰在問舊事,誰兩次三次繞著同一片巷子走,你都記下來。」

  「覺得不對,第一時間遞話。」

  「別硬跟,也別逞強。」

  林硯眼睛一下亮了。

  真正點亮他的,不是誇獎。

  是葉霄真把他當成了能做事的人。

  對他這種從小被踩慣了的人來說,這比給兩口吃的還重。

  「我記住了。」

  「我肯定記住。」

  阿霜站在旁邊,看著林硯那副突然提起勁的樣子,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她也抬頭看向葉霄,低聲道:「我這邊也會留神。」

  「要是真有不對,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會躲著了。」

  說完,她又輕輕補了一句:「總不能次次都等你來撈。」

  葉霄點了下頭:「這就夠了。」

  「你們不用替我拼命,也不用替我擋什麼。」


  「該做什麼,還照舊做。」

  「覺得不對,就遞話。」

  他說到這裡,自光從兩人臉上掃過,語氣稍緩了幾分:「堂里這邊,我想過讓你們進。」

  「只是現在盯著這裡、盯著我的人,比以前更多。」

  「你們這時候站到明處,是把自己擺給別人看。」

  林硯和阿霜都安靜了片刻。

  然後林硯才用力點頭:「我明白。」

  阿霜也輕輕「嗯」了一聲。

  前院又靜了兩息。

  葉霄看著兩人,聲音更平了一些:「當初在啞巷,那碗面也好,望風也好,我都記著。」

  「等到該解決的事解決完了,就是你們往前走的時候。」

  阿霜忽然看著他,低低說了一句:「你還真是什麼都記著。」

  葉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說過,不賴帳。」

  阿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笑意很淺,卻比前面那些強裝出來的穩,要真實得多。

  林硯也終於咧了咧嘴:「那我以後就繼續給你盯風。」

  「誰真想摸你以前那些舊根,我先替你聞出來,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葉霄點頭:「能派上用場。」

  「而且以後,會越來越派得上。」

  這話一出,林硯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一下。

  阿霜看著兩人,沉默了會兒,忽然又輕聲道:「葉霄。」

  葉霄看向她。

  阿霜抿了抿唇,像是把那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才慢慢說出來:「你以後做這些事,要是很險,就別老一個人扛著。」

  「就算幫不上什麼,至少————也讓我們知道一點。」

  「心裡一直懸著,比真出事還難受。」

  葉霄看著她,停了兩息,才道:「知道了。」

  林硯立刻跟著接了一句:「我以後要是聽到什麼不對,第一時間就往堂里送。」

  「好,你們先回去。」

  葉霄轉身往內堂走,剛走出去兩步,又停了一下。

  沒回頭。

  只淡淡留下一句:「天塌下來,我還頂得住。」

  說完,他才繼續往裡走去。

  背影不快。

  也不張揚。

  可林硯和阿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慌,卻都莫名被壓下去了一截。

  他們身在啞巷,怕風,怕夜,怕腳步,怕敲門聲。

  這些東西,現在也還是怕。

  可至少,已經有人開始往回看了。

  那個人往上走,從來不是為了甩開下面的人。

  他是想有一天,讓下面的人不用再這樣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