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無名屍(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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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間,葉霄已經跨了出去。

  葉霄的腳像釘在地里,雙臂一撐,整個人橫插在鐵胚與少年之間。

  「砰。」

  鐵胚壓在葉霄肩背上,一下震得他眼前發黑,膝蓋本能想跪。

  可樁功的勁死死托住了他。

  腿骨發顫,裂開的腳底磨出血痕,肩背猛沉,順著樁功的呼吸節奏,又硬生生頂住。

  半步未退。

  被護住的少年癱坐在地,臉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

  旁邊兩個工人這才反應過來,衝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拖開。

  少年被拖到一旁,坐在地上發抖,嘴唇動了動:「謝……謝謝。」

  葉霄沒回頭。

  他肩背一沉,借著那股樁功托住的勁,把壓在身上的鐵胚一點點「挪」回去。

  「砰。」

  鐵胚落地,震得冰渣亂跳。

  葉霄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指節發白,卻把那點顫意壓回骨頭裡。

  只是喉頭還是湧起一絲腥甜,被他生生咽下。舌尖一抿,血味淡得發苦。

  四周寂靜。

  「這摞鐵,平常得兩個人扶,要挪動……至少也要三個人。」有人低聲。

  「昨天還像條餓狗,沒多久就不行了,他這是吃了什麼藥?這還是同個人?」另一個忍不住多看兩眼。

  其他人臉上也浮現出驚疑,葉霄爆發的力量遠超他們想像。

  工頭遠遠看著,沒說話,卻把葉霄記下,只是記住的不是功勞,是還能不能再壓出點力氣。

  老匠抬眼,視線在葉霄腳下停一瞬,悶聲吐兩字:「邪門。」

  他說完又低頭磨刀,像什麼都沒發生。

  眾人把視線吞回喉嚨里,活計繼續,各種聲響重新蓋住一切。

  工寮忙到日落,爐火漸暗,只剩鐵屑和灰塵打著轉。

  工頭把銅板丟進葉霄手裡:「四十文是救人的。多的十文,是你今天多做的。往後你要是能一直這麼幹,錢不會少你。」

  銅板砸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八十文。

  比平常多了五十文。

  葉霄手心微緊,指腹壓著銅紋,離三吊,還遠得看不見頭。

  但卻能讓他們一家多活幾天。

  ……

  離開工寮走到了巷口,天色擦黑。

  一旁忽然傳來哭聲。

  有人說梁嫂的小兒子午間去撿柴,回來時手腳凍壞,往後只能躺床上。

  葉霄一步未停,只把懷裡那八十文攥得更緊。

  他沒有資格可憐別人。

  他家的債在倒數。

  在這個世界,活著不是權利,而是一筆每天都在結算的債。

  整座天淵城,數十萬人落在此地,卻被一道高牆生生截成上城和下城。

  上城亮得刺眼,光落到牆根就斷了;往下一看,只剩一整片壓在城腳下的暗影。

  那片暗影里,就是下城。

  葉霄曾遠遠見過一次:上城牆頭有黑甲巡卒巡過,披風壓著一枚冷硬的印記……城主府的印。

  巡卒的靴子踏在城牆石磚上,聲響清脆,像在踩碎霜。

  牆這邊,巷錢照收,打罵照響;牆那邊,燈火照亮一條條乾淨的街。

  下城已夠苦了,靠著瘴井口的啞巷,更是苦到最深的那一層。

  今晚寒風更大。

  門口的草蓆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一截凍青的腳趾,很快又被人慌忙壓住。

  巷口青梟幫的人揮棍趕人,動作不急不慢,像趕一群按號排隊的牲口。

  「欠的巷錢,要麼交,要麼按手印。」

  「活契、死契,自己選。別磨蹭,磨蹭就不好算了。」

  張屠站在門前,竹板輕輕敲門框。

  「啪。」

  聲不大,卻像把巷子裡的氣都敲薄一層。


  一個枯瘦女人抱著小女孩,手抖得厲害,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聲音顫得擠不出來:

  「這……這是我娘留下的鐲子,再給我幾天……求你了。」

  張屠伸手接過。

  不是搶,是『收』。

  他像收一筆拖欠已久的利錢,指尖輕捻掂分量,眼皮都不抬:「成色一般。」

  竹板又敲一下,像落筆。

  「幾天可以。」

  「鐲子當利錢,人情我給了,帳你別讓我難做。」

  女人像抓住活路,連連磕頭:「多謝!多謝!」

  張屠看都沒看她,布包往懷裡一塞,聲音仍平平:「謝就免了。規矩就是規矩。」

  他轉動竹板,像翻到下一頁帳。

  「不過我得提醒你……欠錢的,不是你哭兩聲就能算清。」

  「你今天在這兒哭,明天別人就學你哭,那我還怎麼做事。」

  他說得輕,像講道理。

  下一刻,他抬腳。

  乾脆、準確、沒有多餘情緒。

  「砰。」

  女人整個人撞在門檻上,悶響像砸在骨頭裡。她懷裡的小女孩被震得滑出去半尺,臉先著地,細嫩的皮被破磚擦出一道長長血痕。

  哭聲一下炸在巷子裡。

  四周靜得像啞巷被人捂住喉嚨,只剩那哭在冷風裡抖。

  錢幾個月一巷就有鐵匠,喊著要跟青梟幫拼命,第二天,他家門口掛了三條灰布。

  再後來,連隔壁替他出頭的表舅也消失,最後,鐵匠本人被用麻袋拖走,再也沒有出現過。

  其他那些試圖拼命或反擊的,也都落得相似下場。

  女人額頭磕破,血沿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淌,她卻不敢喊,只壓著嗓子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張屠抖抖袖口,像撣灰:「記住。我給你幾天,是給你去湊數,不是給你在門口哭給別人看。」

  竹板點門框:「滾遠點,別擋路。」

  他轉身時,正巧對上葉霄的背影。

  張屠嘴角扯出一點笑,像發現帳本上最順手的欠條,聲音不高,卻讓人發寒:

  「欠三吊的小子。」

  竹板輕敲掌心,像敲定期限:

  「記住了,到日子見不到帳,活契自己按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要是再不乖……瘴井那口洞,也不嫌多一具。」

  葉霄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袖口裡指節一點點繃白,凍裂處被他攥得發疼。

  他把那口氣壓進胸骨最深處,像把一把刀硬塞回鞘里;指尖卻微微顫,不是怕,是暴走被按住的預兆。

  不是不想出手。

  是不能。

  他看得出來,有人在等他先犯錯。

  現在動手,娘和小雪都會被他拖下深淵。

  張屠盯著那道背影,竹板在掌心敲得更慢了一點。

  他在等。

  等這少年血氣一衝,回頭罵一句、抬一下手……只要露出一點『硬氣』,他就能當街打斷,順便讓旁邊的人都看清:這就是不服的下場。

  可葉霄連步子都沒亂。

  張屠嘴角那抹笑沒散,卻薄了半分,像興頭落了空,咬到一口硬骨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還是嗤了一聲,像給自己找回場面:

  「倒是挺能忍。」

  「可忍又有什麼?你這種貨色死在巷裡,也沒人會彎腰去看。」

  葉霄走遠了,指骨卻仍繃得發白。

  這張臉,他記得清清楚楚。

  這帳,不會爛。

  風聲把那些嘲弄撕碎。

  啞巷深處越來越黑,黑得像一口沒蓋的井。

  夜風更冷了。

  當他轉過巷角時,腳步忽然停住。

  牆根下躺著個少年。薄衣貼身,臉青得發硬,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葉霄蹲下,指尖一探……冷的,沒氣了。

  少年右手還攥著半枚銅板,指節僵得發白。風從破牆縫鑽過來,那半枚銅板在掌心輕輕一響。

  葉霄感覺自己胸口也跟著響一下。

  哪怕度過這次巷錢的危機,可什麼都不做,再熬幾場冬天,他家裡總會有一個人也變成這樣。

  世界不會為他們多停一刻,他們都可能是下一具無名屍。

  他忽然明白:在這裡,命不一定是被人殺的,更是被日子一點點耗沒的。

  真倒下了,連名字都來不及留下。

  這種無聲的遺忘,每天都在啞巷各處上演。

  變強。

  必須變強。

  不為了尊嚴,不為了面子。

  只為了活著。

  心中生出念頭後,葉霄的腳已經重新邁向前方。

  凍風灌進胸腔,卻沒能把心中的火吹滅。

  甚至吹得更旺了一些。

  回家的路越走越窄,夜色壓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路過一處破牆時,他盯著那黑木箱看了很久……但該裝著奶奶那邊分下來的破柴。

  可如今箱蓋半開,裡面空空,灰很厚,冷得像井底。

  父親在時,奶奶偶爾還會丟些不要的破柴下來。

  人一死,就再沒了。

  倒是隔三差五找藉口,從他們一家身上薅錢。到了如今,他們連吃食都快負擔不起,奶奶還要他們補貼葉沖的武考錢。

  葉霄面無表情,抬腳踩住箱蓋邊緣,慢慢一壓。

  木釘「咔」一聲斷開。

  他掰下一塊木板握在掌心,指節發白。沒有砸,沒有吼,只把木板折成兩截,輕輕丟回灰里,像把一口氣也折斷。

  推門進去,屋裡昏黃。

  破燈搖晃,油花快燒乾。母親縮在床角,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小雪蜷成一團,臉蛋凍得通紅,小手縮在袖裡,指尖露一點蒼白。

  葉霄走過去,把破棉被往上拉,儘量壓住破口。

  小雪迷迷糊糊動一下,小手從袖口探出來,在空氣里摸了摸,最後抓住葉霄的衣角。

  那隻小手軟軟的,還帶著一點暖意,叫他心口悶一下。

  小雪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卻努力擠出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呢喃:「哥……今天也安全回來了麼……」

  說完,那隻手往回縮,卻還勾著衣角不松。

  被窩裡又輕輕動一下。

  小雪迷糊間抬起一隻冰涼的小腳,輕輕頂了頂他的手腕,頂完就縮回去,只露一截紅紅的小腳尖。

  像是用習慣的方法去確認……哥哥還在。

  葉霄指尖停在她額頭上。

  燙。

  比出門前更糟了。

  「若燒一直不退……」葉霄心底沉下去。

  這世界不會幫他們,親戚也不會幫他們。若不儘快變強、賺錢,這間屋子會一個不剩。

  昨晚他去後院,是怕吵小雪。

  今夜他不敢離遠,怕的是小雪半夜喘不上氣,他得第一時間聽見。

  葉霄脫鞋,腳踩地面,雙腿微屈,雙臂垂落,腳尖略內扣,腳跟穩穩壓住地,呼吸跟著節奏。

  整個人像一根被壓下來的釘子。

  入樁。

  風從門縫呼嘯,燈火發顫。

  隨著時間流逝,疼從腳底一路往上割,像有人拿刀尖沿骨縫慢慢劃;小腿繃緊,大腿灌鉛,腰背像被硬生生壓斷。

  他想起巷口那具屍體。

  想起空木箱的灰。

  想起娘的淺呼吸。

  想起小雪的紅鼻尖。

  每想一個,心就硬一分,疼反倒更清醒。

  時間在冷風和疼里被拉得漫長。

  命格光字悄無聲息亮起:

  【赤血樁·入門:10/300】

  葉霄察覺進步比昨晚更快。

  可站樁的痛,卻沒隨著進步減弱,反而一寸寸加深,像要把他按回泥里。

  他咬緊後槽牙,腳底發麻,膝蓋發僵,身體像快被撕開。

  依舊不肯收勢,呼吸更不敢亂。

  因為他知道……

  這世界沒路。

  那就只能自己走出一條。

  九天,他要在剩下的九天,拼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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