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民國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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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門衛外七十里,清河義莊。

  鐵軌自莊外延伸,偶爾有拉煤的火車轟隆駛過,震得義莊停樞廳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灑在一排排棺材上,落在褪了色的招魂幡上。

  「呸。」

  謝安吐出落入嘴角的幾許灰塵,用力甩了甩中分頭,跟公雞抖水般抖去身上灰塵。然後拎著一盞馬燈繼續在停樞廳里巡夜,昏黃的燈光照過沿牆靜立的一排排漆黑棺材,有些棺蓋未合,隱約可見其中白布裹面的人形。

  四周瀰漫著馬燈燃燒的煤油味,棺材的腐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福馬林味道。

  謝安緊緊縮著身子,每走兩步就回頭張望,生怕某個棺材裡的屍體突然蹦起來咬自己脖子。

  誰讓他看多了英叔的電影呢……

  半個月前還在家裡通宵趕方案,一覺醒來就成了大新民國清河義莊的少東家。

  原身也叫謝安,字守成,打小跟著父親經營義莊,學了手縫屍殮屍的餬口手段。

  這義莊是祖上三代經營的前朝老建築,在永寧縣有口皆碑,本來日子也過的滋潤。可如今前朝崩潰,西牆被去年軍閥混戰時流竄的潰兵用炮火炸塌了半邊,只用撿來的碎磚和著黃泥胡亂壘上,牆上還糊著些半新不舊的標語,墨字在雨水沖刷下暈開,看不清是「新民主義」還是「打倒列強」。

  謝安拎著馬燈照向牆壁,見得牆角戳著塊木牌,白底黑字,是父親謝炳祥的手筆:「清河寄柩所」。旁邊還貼了張皺巴巴的縣知事公署告示:破除迷信,整頓風俗。

  這讓義莊的古老儀式隨時可能被扣上「愚昧害人」的帽子。

  警察、特務、稅吏頻繁假借突擊檢查之名,多次上門勒索敲詐。謝家三代積蓄雖厚,也禁不住這樣的勒索。最近莊子不少眼尖的夥計嗅到了莊子要倒閉的味道,便紛紛領了報酬另投他處謀生,生怕等莊子破產,連工錢都領不著。

  身為少東家的謝安不得不親自提燈夜巡。

  巡視完停樞廳,並未發現有什麼異常,謝安便關門退了出去。看著四處破爛蕭條的莊子,不免為將來擔憂。

  「再這麼下去,這傳了三代的義莊遲早得關門歇業。在這等兵荒馬亂的年代,我又該何去何從?」

  就謝安穿越的半個月時間裡,入駐津門的大帥就換了兩個。

  起初是馬大帥,沒兩天就被李大帥給取代了。那李大帥屁股還沒坐熱乎,一次在戲園子聽戲的時候被人一槍崩了頭,改換劉大帥……

  連大帥都尚且如此難活,更何況是一個普通人?

  就在謝安愣神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只有自己能看見的一口古老紅棺的虛影,棺槨側邊刻畫著一個獨腳反踵、形如小猿猴的灰色怪物,隱隱露出猙獰之色。一旁還有幾行小字:

  【詭棺】

  【棺主:謝安】

  【可獲取陰靈:山魈】

  【山魈:能吞山精月華,可食屍煞鬼氣,善窺地脈陰竅,能統御屍鬼邪魅,乃山林陰濁之凶靈。】

  【是否獲取?】

  金手指?

  謝安生怕是錯覺,趕忙眨了眨眼繼續看,發現眼前的紅棺虛影仍舊還在,而且變得更加清晰。

  棺側那隻獨腳反踵的灰色山魈刻像,線條粗糲古樸,卻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凶蠻與靈動。尤其是那雙用更深的暗紅色點出的眼睛,與謝安的目光一觸——

  嗡!

  謝安腦中似有古鐘轟鳴,惡鬼凝視,他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差點站立不穩。

  謝安思忖一番,做了決定。

  「給我獲取,謝謝!」

  念頭落下的剎那——

  轟!!!

  那口古老紅棺的虛影猛然一震,棺側的山魈刻像驟然活了過來……順著虛影棺槨蔓延而下,化作一道無聲咆哮的凶戾獸形,帶著冰寒刺骨的灰色氣流,直接沒入眉心!

  「呃啊——!」

  謝安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雙眼猛地睜大。

  他「看」見那山魈的刻像,正從棺側剝離,化為一道活靈活現的灰色小猴虛影,然後撞入了謝安的眉心。

  除了身子有些發涼外,並無其他不適感。

  不多時,眼前的字幕也發生了變化。


  【棺主:謝安】

  【已獲取陰靈:山魈】

  【山魈等級:一級(0/100)】

  【屍鬼精華:0】

  【山魈:能吞山精月華,可食屍煞鬼氣,善窺地脈陰竅,乃山林陰濁之凶靈。】

  【當前統御屍鬼:無】

  「能統御屍鬼?這大新民國還有鬼物妖魔不成?」

  「也不知道這屍鬼精華幹什麼用的……」

  不等謝安研究明白,門外便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走來個穿著短打的黝黑少年,見到謝安便彎腰下去。

  「少東家,掌柜的讓您速去一趟淨室。」

  這是莊子的夥計李二牛,是個抬棺人,早年家裡遭了災,其父李老漢就把二牛賣身給義莊做了個夥計。

  按著前朝的習俗,人們素來認為撈陰門的行人會沾染陰穢,會給身邊人帶來厄運。故而抬棺人被視作「不祥人」,地位極其卑賤。與仵作、劊子手、抬棺人、扎紙匠等同屬「下九流」,不得參加科舉,婚嫁受阻,鄰里避之。

  如今大新民國初立,禁止人口買賣,父親便燒了李二牛的奴契。李二牛念著恩,並未離去。

  「知道了。」謝安收起面板,拎著馬燈就往前院趕去。

  ……

  「淨室」是清河義莊處理「特殊屍體」的地方,窗戶用厚棉紙糊了兩層,不透光,門上常年掛著浸過硃砂的棉布帘子,此刻帘子被掀開一角,裡面透出燭火跳躍的光。

  謝安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父親謝炳祥壓抑粗重喘息的聲音,正低聲急促地吩咐著什麼。

  謝安心頭一緊,掀簾進去。

  室內只點了一根白蠟燭,光線昏黃搖曳。屋子正中,停著一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棺蓋已經被掀開,斜靠在棺槨旁。

  穿著深灰色長衫的謝炳祥正俯身在棺材邊,手裡的馬燈幾乎要探進棺內。背影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膀在微微發抖。

  旁邊站著莊子的掌案周敘禮,他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把桃木尺,指節捏得發白。

  「爹。」謝安喚了一聲。

  謝炳祥猛地轉過身,刻板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守成……」謝炳祥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指了指那口空蕩蕩的棺材,「王老爺……王老爺的遺體……不見了。」

  「什麼?!」

  謝安腦袋「嗡」地一聲,手裡的馬燈差點脫手。他幾步搶到棺邊,往裡一看——

  棺內鋪著柔軟的絲綢襯墊,擺放著幾件玉器陪葬品,一切都擺放得整齊妥帖,唯獨正中央本該躺著遺體的位置……空了!

  「這、這怎麼可能?!」謝安聲音發顫,「傍晚入殮時,是我和周伯親自抬進去的,封棺前我還看過一眼……」他記得清清楚楚,王老爺穿著嶄新的綢緞壽衣,面容經過父親精心修飾,甚至帶著一點安詳。

  這才過去不到兩個時辰……人就不見了?

  謝炳祥重重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砸在謝安心上:「門窗從外面鎖死,帘子沒動過,棺材蓋沒有撬痕……就像是……他自己從裡面推開蓋子,走了。」

  「自己……走了?」謝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淨室為了保密和防煞,門窗極為牢固,從內部反鎖,外人絕難無聲無息進來盜屍。

  再聯想到剛剛覺醒的詭棺……莫非這世道真有詭異!?

  周敘禮這時候哆嗦著開口:「掌柜的,少東家……這下、這下咱們全完了啊!王老爺他……他兒子可是在永寧縣警察所當職的王啟年啊!」

  這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謝安。

  王老爺,永寧縣前朝舉人,亦是本地富戶,德高望重。老爺子思想守舊,篤信風水陰宅,臨死前留下嚴命:必須土葬,絕不可火化,且點名要謝家這老字號義莊操辦身後事,圖個「老規矩、穩妥」。

  他那在警察所新派衙門裡任職的兒子王啟年,本是個主張「新風尚」的,為此和老爺子鬧過不止一次。最後是老爺子以死相逼,加上「孝道」大帽子壓著,王啟年才捏著鼻子認了,但送屍來那天,他丟下的原話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謝掌柜,家父信你們這老一套,我攔不住。但這身後事,你們務必給我辦得體體面面、妥妥噹噹。若是出了半點紕漏,損了我王家的顏面,或是讓我在廳里同僚面前因這『封建糟粕』抬不起頭……別說你這義莊,就是這『清河寄柩所』的牌子,我也給你砸了當柴燒!」


  現在好了——屍體在義莊嚴密看守的淨室里,不翼而飛!

  「找!立刻在莊子裡找!角角落落都不能放過!」謝炳祥猛地站直身體,臉上的驚駭被一種瀕臨絕境的狠厲取代:

  「二牛!去把前後門都給我閂死,任何人不得進出!老周,你跟我再查查這屋子,看有沒有別的痕跡!」

  吩咐完,謝炳祥又看向謝安:「守成,你拿上稱手傢伙,跟緊我。」

  謝安拿了根棍子,緊跟在父親身後。

  謝炳祥和周敘禮把淨室里里外外翻了個遍也沒找到王老爺的屍體。

  周敘禮額頭沁出一層冷汗,「真是怪哉,老朽幹了一輩子掌案,也沒見著屍體能在淨室內不翼而飛的……」

  隨即周敘禮和謝炳祥出了淨室,在外頭牆角搜尋。

  謝安覺得心頭有幾分發毛,正要跟著出門,眸子掃過東南牆角的時候,面板忽然跳動了一下。

  【檢測到屍鬼精華:1】

  【可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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