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千字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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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吳竹為何要這麼寫......」

  「並非毫無根據,胡亂污衊舊學。是有人真這麼幹過,還惹到他頭上了。」

  一旁的梁壽名滿臉難評,委婉講出黃侃的光輝事跡。

  畢竟他是真聽說,有學生以「文人風雅」為理由,替黃侃的行為開脫......

  他十四五歲開始研讀佛典,立下了「終身不婚、不食葷、不飲酒」的誓,在「清心寡欲」的世界觀作用下,他對於這些「風流雅事」並上不感冒。

  但對於很多文人來說,像是小頭控制大頭一樣,整日除了學術,便是想著這些「風流雅事」,甚至把此當做混圈子的談資。

  在學術的光環下,一切便成了正義的,也難怪這群人,如此捍衛自身學術。

  一群衣冠禽獸......

  梁濟聽見兒子這麼說,面色由紅轉白,頹然靠在椅背上:

  「禮崩樂壞,這哪裡是求學問,分明是,是......!」

  說了半天,也沒將最後的評價說出口,反倒把自己氣得不輕。

  吳梓箴情緒不高:

  「坊間多少權貴拿錢擺平風流債,只是披上了一層『書香門第』的外衣罷了。」

  「聖賢之道淪落至此,我心甚痛。」

  現在吳竹把這稿子遞上來,哪怕不是針對兩位老儒生,可看到其中的寫實成分,心裡別提有多難受了。

  【可是這是郭純的家,包國維總得回到他自己的家裡去的。】

  【屋子裡坐著幾個老包的朋友......包國維揚著眉毛瞧了他們一眼,就坐到藤椅上,兩條腿疊著一一搖一搖的......那本書就象有彈簧似地合上了。】

  【老包一個勁兒摸著下巴......倒是戴老七想把這難受的沉默打碎。他小聲兒問:「他什麼時候上學?」】

  【「後天。」】

  【突然包國維把翻著的書一扔,就起身往房門口走。】

  【胡大低聲地提議到他屋子裡去,於是大家鬆了一口氣,走出了房門......一到胡大房裡,胡大可活潑起來。】

  【老包就又把說過十幾遍的話對戴老七說起來:「真是對你不住,真是。我實在是——我實在——你想想罷:算得好好的,憑空又要儀服費。……」】

  【於是老包又咳幾聲清清嗓子,拖泥帶水地談著他的景況......一面說一面把眼睛附近的皺紋都擠了出來。】

  【心裡一快活,他就忍不住要跟他兒子說說話:「明天我們可以去繳費了,明天,……錢夠是夠用的,我在胡大那裡——胡大他有……」】

  【包國維抹一抹頭髮站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買一瓶摩根氏來。」】

  【「什麼油……膏?」】

  【「摩根氏!搽頭髮的!洋貨!」】

  第三節最後一小節劇情,是包國維回家,正好撞見老包正在借錢,可他面對這這些鄰里,反倒一改在郭純家的面貌,變得傲慢無禮起來。

  老包為了包國維的能在國學一途有所建樹,四處求人、東拼西湊,最終借來了學費,可包國維卻要買那進口髮蠟,不惜為此大發脾氣,嫌棄老包窮酸。

  「可憐天下父母心吶......」

  梁濟看到這就沒看了,靠在椅子上怔怔思考——

  結局或許已經明了了,只是怎麼表現出來的問題。

  如此不成器的包國維,註定了省吃儉用、四處借錢的老包,心心念念的國學前程,會在某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吳梓箴嘆息不止:

  「老包近乎愚慈,把國學想得太過美好。」

  「若求學問清明,何須如此傾家蕩產?若師者有教無類,何須計較門生吃穿用度?」

  「國學的內里啊,與這世道一樣,爛透了,一堆爛肉......唉!」

  兩人沒選擇往下看,這場對於當今國學的描繪,實在太令人難接受。

  哪怕他們心裡一清二楚,如今的國學境地就是這樣,吹崇國學者儘是一群沽名釣譽之輩,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世道讓人無法裝睡……」

  「我深夜常常陷入自省,吾輩所為,是否成了抱殘守缺的幫凶?」


  梁濟的面色徹底灰敗下去,似是心中的某根弦忽的崩斷,目光空洞,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自語。

  吳梓箴急忙起身,按住搭檔的肩膀,語氣急切:

  「不可如此頹喪,舊學並非全無生機。吳竹此文雖無情揭弊,又何嘗不是一劑猛藥?」

  「世道人心總在向前,你得保重自身,才能看到轉機啊!」

  一番話沒起到半分作用。

  梁濟依然是那副樣子,像活死人般盯著桌上稿件:

  「保國粹?存國性?......」

  「爛成這樣還如何做......我半生奔走呼號,如今究竟該如何?」

  「江河日下,非一手一足所能挽回,我認了。」

  與舊世界一同崩塌的,是江河日下的舊道德;而新世界卻不明朗,新道德也久久不能形成,世道人心一片混亂。

  他曾試圖對舊道德做出修補,推行儒家倫理進行社會改良,以此填補自身信仰的斷裂,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才不至於走向信仰虛無。

  可現實總是一棒接一棒敲下來,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終是認命,心中那根無形的弦斷了,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拼了這麼多年,他才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盡為欺世盜名者作嫁衣!

  整個舊學都腐爛至此,世人又怎會將其視為普遍真理,來自覺地遵守其倫理綱常,不反過來笑話他就不錯了。

  舊世界的殘黨,沒有備好上新時代的船票。

  「或許,真到了......真到了......」

  梁濟不舍地看了兒子一眼。

  梁壽名讀懂了眼神中的決絕,仿佛被雷劈中。

  他哆嗦著嘴唇,想要說些什麼勸勸父親,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因為他理解不了父親的想法。

  他在悔恨。

  恨自己為何去學佛學,去學阿三哲學,去出家做和尚。

  如今只能無力看著,父親的信仰一步步崩塌。

  「巨川兄,要不,這部稿子,就不刊了吧?」

  吳梓箴知道老友的心結多難解開,故意把話題轉向務實。

  然而,梁濟哪裡不知道老友在想什麼,猛然轉頭:

  「事實不堪,也比撒謊好!」

  「刊!為什麼不刊!」

  「不僅要刊,還要一字不改!讓大家看看,我們推崇一輩子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吳梓箴看著激動的老友,沒有任何生氣的念頭,相反很悲痛,為了不再刺激老友,深吸一口氣沉吟道:

  「巨川,包家父子更貼合圈內狀況,與易引引發市井共鳴的祥子傳不同,你總得考慮銷路風險。」

  「你我之輩,尊崇喚醒世人,何時如此功利?此等文字,本不為媚俗,我們能讓他面向世人,能驚醒一人,便是一人之功!」

  梁濟態度堅決,不肯退讓。

  任由兩人怎麼勸,他都置之不理,坐在凳子上,扭頭看窗外天空,一言不發。

  梁壽名沒有辦法,只能轉向吳梓箴,商量道:

  「既然要刊,稿費怎麼算?」

  吳梓箴面露難色:

  「先前的祥子傳是兩塊五,這部包氏父子理應要提價。可眼下祥子傳的單行本正在加緊印刷,紙墨、工錢預付了不少,報館的流水吃緊,實在給不了太高。」

  「......千字四元,吳叔你看如何?」

  「就這麼定吧,若日後能引發熱議,帶動報紙銷路,或有刊印單行本的可能,屆時還可與吳竹分成,以為彌補。」

  吳梓箴見梁濟不肯發表意見,只好獨自拍板。

  梁壽名鄭重點頭,看了眼父親蕭索的背影,想勸,卻無從開口。

  他剛想走,便聽見梁濟喃喃道:

  「壽名,我下月該過壽了,把你哥哥喊來吧,我想他了,一家人團團圓圓,多好。」

  梁壽名啞著嗓子答應:

  「好,我去發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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