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評議會上的爭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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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元培的話音剛落,鬧了一通的教授們立刻正色起來。

  這三個社團積極籌備的消息,近些天在燕大鬧得風風火火,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

  雖然都跟理、法、工沒直接關係,可這些學科里的學生,也有文學上、思想上的傾向,對於參加這些社團的興趣很高,因此非文科評議員們也能表表態。

  眼見眾人的興致很高,蔡元培清清嗓子,朗聲道:

  「我簡單介紹一下情況,諸位同仁可以對照身前的文件。」

  教授們紛紛低頭。

  「第一呢,便是以傅孟真、吳竹、羅家倫、顧頡剛等文科骨幹為核心,明確以《新青年》為榜樣,提議創辦一個『新潮社』,倡導文學革命與思想啟蒙,並積極籌備出版雜誌《新潮》,像適之、守常都會擔任顧問。」

  「第二呢,便是以許楚生、鄧康、張名特等學生為首,創辦一個關心國家命運、社會政治的『國民社』,成員魚龍混雜,有不少不是燕大的學生,傾向也比較激進。並擬出版《國民》雜誌,旨在喚醒國民,我跟守常是大力支持的,免得學生們把路走歪。」

  「第三呢,便是以黃侃、劉師培等文科教授發起,並有俞士鎮、張豐載等等學生參加。旨在昌明『吾國固有之學術』,整理國故。同樣擬定創辦《國故》刊物,意圖跟《新潮》打擂台,學術自由、兼容並包嘛。」

  「各位同仁對此,都有些什麼看法?」

  蔡元培不慌不忙地念出早已準備好的稿子。

  這三個社團的風格迥異,在傾向上也各有不同。

  拋開跟文學不太相關的國民社,剩下的新潮與國故兩社,辦起來不得罵瘋了?

  另外,現在要辦三個社團,既然上報給評議會,就是尋求校方支持。

  可學校的資源就那麼多,再加上幾位權力大的高層,都傾向於新文學,對各社的支持肯定做不到平均分配,八成會重點扶持某一個社團......

  甚至某兩個對立的社團,可能都巴不得對方辦不成......

  這就又需要站隊,得罪共事多年的同仁......

  不如棄權,反正跟他們也沒關係!

  在場的理、法、工教授與各科學長眼神交流,確定思想統一後,由各科學長宣布棄權,理由跟不久前一樣——

  我們一群糙人,哪裡懂得什麼文學啊、思想啊、政治啊,不是專業相關的學術事宜別喊我......

  堪稱一群燕大不粘鍋。

  蔡元培嘴角直抽抽,無語極了。

  說好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你不想摻和新潮跟國故,但對國民社的愛國傾向總得表個態吧?

  「既然理、法、工科集體棄權,各位文科的同仁,你們覺得怎麼樣啊?」

  「蔡公,守常沒來參會,我作為新潮社的顧問,還是我來說吧。」

  胡適再度起身,看了一圈周圍,確定沒人爭發言:

  「諸位同仁,學生們組建新潮社、創辦雜誌,是想以『批判的精神、科學的主義、革新的文詞』來將燕大改造為純粹學問之機關。該社的成員學業優良,思想純正,進行課外的學術實操,乃有益之舉。」

  「因此,我認為校方應大力扶持,為其提供社團經費,並允許其借用紅樓空房間充當社址。在雜誌的刊發上,也希望能由燕大出版部接手刊印、發行,我們社不接手任何銀錢。」

  作為顧問,肯定要為學生們爭取最好的待遇。

  可這種舉措,當即招致不滿,崇尚國粹主義的馬彝初拍桌起身:

  「我反對!」

  「你這所謂『批評的精神』究竟批評何事?『革新的文詞』是否即指廢棄文言、專用俚俗白話?」

  「怎麼聽,你這新潮社都是要步《新青年》的後塵,專行破壞國學之事,何臉要求學校出資出地!」

  「依我所見,你這新潮是過激思想的溫床,學校非但不能大力支持,反而要以雷霆手段取締,否則便有滋生事端之嫌!」

  一連串的話,讓胡適連插嘴空間都沒有。

  同樣是《新青年》同人的沈尹默出言:

  「馬公如此歪曲《新青年》與新潮社的理想,我看是有自己要求吧?在座各位都知道你跟黃侃他們走得近,聽說你還打算去擔任國故的編輯,不如直接將你們的要求提出來,讓大家一起表決嘛!」


  「哼!在我看來,胡適之的那些要求,應該在國故社身上實現,方能振興國學。」

  「這可不是你一人、一社說了算的事情,最終還是要經過大家拍板。」

  「蔡公,你待如何?」

  馬彝初轉向蔡元培。

  蔡元培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移話題:

  「既然新潮跟國故要吵,那就先放在一邊,我們談談國民社。」

  「守常雖然沒來,可他來了,也一定會大力爭取校方扶持,依各位之見該如何對待此社團啊?」

  評議員們眾說紛紜:

  「我聽說,籌備國民社的成員,大多是『學生救國團』的成員。如蔡公所言,裡面人員混雜,有許多都不是咱們燕大的學生,雖然秉持『增進國民人格,灌輸國民常識』,但內部思想傾向混亂,整體來說比較激進,我不贊成學校扶持。」

  「是啊,學校乃研究學問之地,要去大搞政治、大搞愛國,那該出學校搞。咱們有蔡公跟守常支持就罷了,不應該掛燕大的牌子。」

  「贊同,要搞出學校去搞。燕大應該與其撇清關係,蔡公跟守常私人參加可以,但決不能以學校的名義提供支持。」

  「國家危難在前,不談政治,諸位同仁不覺得好笑嗎?」

  「中甫,我知道你性子急。愛國之心人皆有之,學校可以默許其存在,可以不限制學生參加,但若給予官方場所與經費,無異於認可其政治活動。日後國民社萬一惹出事端,蔡公該如何自處?」

  「......」

  總體來說,因為國民社跟學術無關,而是宣傳愛國、反帝、反封建,這種激烈的政治傾向,讓燕大的多數評議員們難以接受。

  外加參加的人員雖以燕大學生為主體,但其他學校、社會人員也有很多,從這一點來看,就更不能在燕大內部掛牌了。

  蔡元培雖然私人支持,但也不能個人拍板做主,以校方的名義去扶持國民社。所以經費、地址等等項目,終究得靠國民社自己想辦法。

  「好,現在說好棄權的也開始發言了,那就舉手表決吧,支持校方扶持國民社的評議員請舉手。」

  話音落下,只有陳中甫等少數人舉手。

  也就意味著,大部分人贊同不支持國民社。

  民主表決嘛,文科學長再怎麼權力大,也不能冒同仁之大不韙。

  「那就這麼定了,國民社的一切事宜,燕大僅在精神上支持。擔任顧問的教職員,皆是私人行為,與燕大無關。其一切活動需恪守國法。」

  評議員們連連贊同。

  將與文學、學術不相干的國民社撇出去,那便該接著談新潮與國故的事項。

  馬彝初這次沒把率先發言的機會讓給胡適,再度起身:

  「依我看,季剛兄與申叔兄發起國故社,乃正本清源,存續國學命脈於風雨飄搖之際。特別是看近年校內外,詆毀舊學之言論每況日上,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所以我提議,取締正在籌備的新潮社!」

  「呵!學術難不成是你舊學一家私產?昌明國故自然歡迎,可觀季剛等人近年的態度,恐怕其所提倡的整理國故,實際上是衛道士的殊死一搏,意在對抗新文學吧?學校資源有限,若支持此類為抗衡其他社團的社團,豈能增進學術?」

  陳中甫終於忍不住,以文科學長的身份發言。

  但馬彝初也不怕,梗著脖子繼續爭吵。

  兩派文人吵得越來越凶,吾輩文人自當雅量,依稀能聽見幾句直白的罵話,校長室比菜市口還熱鬧。

  蔡元培靜靜聆聽,並未急著表態。

  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並不意味著沒有個人立場,他在民初任教育總長時,便已猛烈批判舊學典故。

  燕大的這群舊學老怪,提倡讀經無非是為了宣揚孔道,說到底還是為了擁護禮教,為專制帝制招魂。

  而他身為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的代表人物,又怎麼可能大力扶持國故社?

  待到爭吵的新舊兩派被其他學科的評議員拉開,他才緩緩開口:

  「諸位同仁所吵,各有道理。」

  「新潮社與學校倡導的方向契合,自當大力支持。應當許其有活動場所,且酌量予以經費補助,至於學術刊物......自該校方出版。」


  有人驚訝,有人對此見怪不怪。

  畢竟說話的人是新文學的護道人,怎麼可能不支持自己一手培育大的孩子。

  可像馬彝初、陳漢章等人,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既然決定搭理扶持新潮,那國故的下場可想而知,自己這邊投票又投不贏......

  蔡元培沉聲道:

  「至於國故社......既然黃、劉兩教授發起整齊國故,便是重要的學術工作。學校支持此等研究,准許其以社團形式進行學術研究,可調用相關的學術資源。但在場地與經費上,視社團具體需要酌情考慮。」

  相對於新潮社的明確表態,他對國故社的態度就很模糊。

  不僅明確了其學術團體的定位,而非對抗新文學的社團,在資源分配上也沒任何具體承諾,更像是安撫不滿的小孩子。

  他沒給舊學代表再發起吵架的機會,宣布舉手表決。

  本來舊學這邊的人數就不夠,馬裕藻這種中間派還棄權,最後只能捏著鼻子認結論。

  蔡元培的耳朵根終於清靜,起身宣布:

  「好,散會。」

  「根據會議所述,請各社團的發起人,到校長辦公室詳談。」

  評議員們四散離開。

  最後只有胡適還沒走,上前幫蔡元培拿文件:

  「蔡公,你對新潮社的這個酌量,具體是多少?」

  「你們不是預算一千八嗎?我批兩千。」

  「奪少!」

  「兩千,嫌多了?」

  「不不不!蔡公真是英明神勇,註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時候還請蔡公為雜誌提名。」

  「沒問題,你這留洋歸來的高材生,什麼時候學會拍馬屁了?」

  「我對蔡公的誇讚,皆是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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