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誰騙誰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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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的另一頭。

  鐘鼓胡同的喧囂被風帶走,只留下一片恬靜。

  結束一天工作的馬裕藻,本打算泡個腳,舒舒服服地睡個大覺。

  結果剛把腳放進泡腳盆里,便見到一邊哼戲曲,一邊拿信件與《新青年》進房間的女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馬玉!現在世道不太平,外面的人大多心懷不軌,你要注意別被騙了!」

  「安心啦!我這筆友絕對正人君子,討論討論新文學而已,誰騙誰還不一定呢......」

  馬玉進房間前擺擺手,滿不在乎,然後關門落鎖,生怕人進去打斷她。

  馬裕藻仔細回味女兒剛剛的回答——

  「正人君子」就證明那筆友真是男人,那「誰騙誰還不一定」是啥意思?

  當活潑乖巧的女兒說出這句話,就證明她已經動了歪心思......

  大閨女是被野男人迷住了啊,連這麼......這麼主動的話都說得出口!

  想到這,馬裕藻直接炸毛,差點把泡腳盆給踹飛。

  他用擦腳布匆匆擦乾腳掌,套上棉鞋就朝寢室里奔,一把推開大門,朝正看書的夫人陳德馨哭訴:

  「夫人,我必須跟你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你說,只要不是出軌,我都會原諒你的。」

  「你想哪去了,是這樣的......」

  馬裕藻將女兒這些時日的反常,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

  並且表示戀愛自由歸戀愛自由,自家的女兒還是要看緊一些,最起碼不能被外面的野男人騙走。

  書香氣十足的陳德馨並不急,反問道:

  「那你決定怎麼辦呢?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我也尊重女兒的感受,如果你的決定讓她厭惡,我想我會支持她。」

  馬裕藻有些喪氣,來到床邊躺下,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怔怔思考。

  沒一會,他便想出一個好點子:

  「玄同兄的那個弟子吳竹,你應該聽說過吧?寫出《藥》跟《孔乙己》的那個。」

  「天天有女師的學生來學校堵他,隊伍都快排我辦公室門口了,這誰不知道?他也算你師侄了,倒是跟你那師兄的脾氣很像。」

  陳德馨也是留洋歸來,與丈夫一同被聘請進燕大任講師,怎麼可能不知道燕大的風雲學子。更何況馬裕藻跟錢玄同都是章門弟子,真論起來吳竹還算他師侄呢!

  「咱們女兒就是太孤獨,沒有同齡人跟她聊天,這才去外面找筆友解乏......我估計她們平時聊得內容,應該跟《新青年》相關。」

  「要是見到過吳竹這種又踏實、又俊秀、又有才氣的男生,肯定會跟外人斷絕關係,到時候兩人不管怎麼發展,我們好歹能放心。」

  馬裕藻越說眼神越亮,翻身而起。

  陳德馨思索片刻,也覺得可行。

  主要是吳竹長得確實帥,自己女兒喜歡哪一類,她是知道的,於是合上書詢問:

  「你決定怎麼辦?」

  「以後找個時機,我喊吳竹來家中吃飯,讓兩人認識認識,剩下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好。」

  愉快達成意見的兩人,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正把女兒朝狼窩裡推......

  馬裕藻正準備上床休息,剛脫得只剩睡衣,便見夫人婷婷走來。

  「夫人,您這是?」

  「莫要裝無辜,上周你便找理由推辭,今日若是再找理由,我可要去玉兒屋睡了。」

  「額.....也行。」

  「嗯?!」

  「不不不!唉......來吧!」

  馬裕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露出就義般的表情。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

  單獨住在偏房的馬玉,絲毫沒意識到自家二老準備包辦筆友,正捧著回信樂呵呵傻笑。

  她來到自己的小書桌後,將《新青年》與竹君子的回信,一同攤在桌上,不知道該先看哪個。

  聽說竹君子又在這期的《新青年》上發表小說了,可回信也很重要啊......


  她不知糾結了多久,才伸手拿起信件,取出裁紙刀割開,抽出裡面摺疊整齊的信紙。

  這次除了信紙,她還驚奇的發現,裡面有包薄荷腦!

  這肯定是竹君子的回禮,可把她開心壞了,急忙打開信。

  【懷瑾同學,見安。】

  【很高興能看見你的回信,那些誇讚的話我便不回了,有故意賣弄吹噓之嫌。】

  【看似獨特的視角,不過是世界觀的差別。等你日後讀的書多了,也會形成自己的世界觀,進而再形成一套方法論,來看待一件件事物,以此往復。】

  馬玉默默拿出小本本,記下不懂的生僻詞。

  每次跟竹君子通信,都覺得對方的知識儲備,要超過她好多好多,說起來還有些自卑......

  【至於你同學們的兩個問題,在我看來需要慎重回答。】

  【有志青年跟「祥子」們是何種關係,簡而言之,絕非「救世主」跟「信徒」的關係,而是覺醒者與同路人的關係,但你們目前還達不到這個關係。】

  【青年學生,若只有居高臨下的同情,或空有一腔熱血,便始終突破不了這種關係,遲早從同情淪為輕視。】

  馬玉繼續做筆記。

  她能感覺到,很多同學就是這種想法。

  看似悲天憫人,實際上卻居高臨下,俯視現實中的祥子們,終歸只是感動自己。

  所以現在竹君子的告誡,便顯得彌足珍貴。

  【既然如此,那青年學生能為「祥子」們做些什麼,首先考慮的便是如何突破關係。】

  【切記,不要一聽見做,便急匆匆地跑去街頭,試圖跟祥子們攀關係,那是蠢蛋。】

  【沒有理論,便沒有行動,否則就是盲動了。】

  【現階段的青年學生,應當以赤誠之心,去認識、去理解祥子為何淪落到此境地,將世道看清一分,日後的行動才能踏實一分,在這個期間可以一步步接觸他們。】

  【此事急不得,也空談不得,切記!】

  馬玉隔著薄薄的信紙,仿佛見到一位青年,正語重心長地訓誡,比父親發火還嚴肅嘞!

  不過給出的建議依舊那麼冷靜、理智,可能這就是新文學領頭羊跟熱血學生們的差別吧......

  不過聽楊子珍說,竹君子的年紀也不大,怎麼做到的呢?

  奇奇怪怪......

  【說到讀書,學問的積累最忌諱急躁,你能不氣餒,便已具備成才的基本要求。】

  【關於《資本論》,確為艱深大著。據我所知,現在應當沒有國文譯本,你家人找回來的應當是英文、日文本,這就需要你再去學習外語,不必急於一時。】

  【隨信附贈一包薄荷片,讀書時如果睏乏,可以含一片在嘴中,我試過,效果很好。】

  【我在想,如果可以,我會抽空翻譯一些著作,讓你們學得不那麼艱難,好早日將世道看清。】

  「好耶!」

  馬玉揚起小拳頭,重重揮舞。

  上次找回來的書便是日文版的,這還是父親托圖書館主任翻譯,她才能看懂。

  如果全都是厚厚的外文,以她現在的英吉利語水平,閱讀難度堪比讀天書了......

  【盧森堡女士之言,一針見血。】

  【你能有「絕不成為那種女士」的決心,甚好。】

  【她所指出的,便是階級地位如何使人安於寄生,卻絲毫不覺得羞恥,並且站在勞動婦女的對立面。】

  【你能意識到這一點,便已勝過許多人,請相信我的這句話。】

  馬玉驕傲極了。

  能得到竹君子的親口肯定,足以讓她自豪,以後也要保持下去!

  【此外,你先前關切的那部小說,名為《孔乙己》,已刊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我不能保證你拿到信時,能不能看見。】

  【或許此文可以視為,對你曾經精神困境的淺描,閱讀後應當能有新感受,歡迎你的回信。】

  【至於你對我的好奇,我是一位普通的人,沒有大腦袋、大個子,不像教授那樣威嚴,把我放在學生中,屬於平平無奇的存在,所以見面的請求嘛......】


  【你很大膽,心意我領。】

  【可眼下當以你前程為重,不必急於見面之事。這樣說未免太不近人情,但我想說的是:世間相遇,或許在不期之時。】

  【也許哪一天,我們會不經意碰到呢?還希望那時候,你能如信中一般大膽。】

  【天氣漸寒,保重身體,注意鍛鍊。】

  【竹君子】

  【民國七年十月十二日】

  「騙子.....嘻嘻......」

  馬玉雖然被婉拒了,可心裡還是高興的。

  沒看見嘛!竹君子說的,說不定哪天,兩人就遇見了。

  而且,她可聽楊子珍說過,竹君子長得非常非常帥,只是穿衣比較低調,但在人群中仍能一眼認出來,才不是什麼平平無奇!

  她並沒有急著回信,趕緊拿起新青年,一邊翻閱一邊聳鼻子:

  「哼!還跟我打空頭支票......小心我哪天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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