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娜拉走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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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點,鐘鼓胡同。

  夕陽將道路染成金黃色,孩童們放聲追逐打鬧。

  炊煙與飯菜香四處飄蕩,鑽進歸家者的鼻腔,疲憊在此刻一掃而空。

  馬玉路過胡同拐角的餛飩攤,探出腦袋朝鍋里瞅了幾眼,一個個胖餛飩在鍋里翻滾,熱氣裹挾著蝦皮的香味撲面而來。

  她用力吞了口唾沫,剛想掏錢買一碗,又甩了甩腦袋,加快回家的步伐。

  家裡有奶奶做飯,要是從外面帶東西回去吃,會被叨叨半天......

  這兩天她的心情屬實不太好,要是再被嘮叨兩句,估摸著都能直接哭出聲。

  複課後她特地去問了楊子珍,得到的回覆是已經把信送給竹君子了,可過去這麼久還沒等到回信,說明人家根本就沒時間搭理她......

  想來也是,聽說竹君子不僅是作家,還是燕大的研究員,平日裡肯定是大忙人,哪有空搭理高中生的困惑......

  馬玉沮喪地想著,來到四合院前,有點不想進去。

  「呀!小玉兒回來了!」

  「在門口杵著幹啥,快進來。」

  正巧從廚房出來的奶奶看到她,立馬夾著嗓音歡迎。

  馬玉拉緊皮質書報背帶,低頭一言不發,像就義一樣踏上台階,有股視死如歸的意味。

  「小玉兒,是學校有同學欺負你嗎?」

  「跟奶奶說,奶奶幫你打回去!」

  奶奶重重揮了揮鍋鏟,一副隨時為大孫女拼命的架勢。

  馬玉擠出笑容:

  「奶奶,我沒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一天天不愁吃不愁喝,哪裡會心情不好,你就是閒得慌!今天有郵差來咱們家,說是有給『懷瑾』的信件,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奶奶指向院中的小方桌。

  懷瑾是馬玉的筆名,是她從《楚辭》中「懷瑾握瑜」得來的靈感,不然單用一個「玉」實在俗氣。

  而這個筆名是她頭一次用,且只向竹君子一人遞過信,那這封信是誰寄來的!

  好耶!

  竹君子沒有不搭理她!

  馬玉在這一刻驚喜交加,在瞬間活了過來,急忙朝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一封信件被壓在飯菜下面。

  「呀!奶奶!你怎麼可以把我的信這樣放!」

  她幾步上前,將壓住信的菜盤挪開,連書包都沒脫下來,一屁股坐上長條板凳,三兩下撕開信封。

  奶奶看見這個樣子,無奈地笑笑,鑽進廚房忙碌去了。

  過來的人的經驗告訴她,這怕不是哪個黃毛寄來的信件......

  ......

  金燦燦的夕陽灑在信紙上,馬玉看見字的第一眼,覺得竹君子的字寫得真好!

  俗話說人如其字,這麼工整的小楷,他一定是位儒雅的人!

  【同學您好,來信已收到。】

  【不必為打擾而道歉,你能提筆寫下這些困惑,已經勝過許多麻木的靈魂。】

  【能感受到這些矛盾,就證明你不是在迷霧中徘徊,而是在努力擦亮眼睛。】

  嘻嘻!

  馬玉趕緊朝下看去。

  【娜拉走後會怎樣?】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易卜生只是回答:「我寫那篇並不是這意思,我不過是做詩。」很明顯他給不出答案,但我想我可以解釋些許。】

  【答案很簡單,不是墮落,就是回來。】

  「啊?」

  馬玉看到這個答案,心中更茫然了。

  明明娜拉已經離開了那個家,為什麼還會墮落,或者再度回來呢?

  【這不是詛咒,也不是胡言亂語,而是冰冷的現實,因為門後是現實。】

  【她若沒有能在現實活下去的能力,也就是能在經濟上獨立,用大白話來說就是賺錢的本事,又怎麼可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呢?這不是光有決心就能抹平的鴻溝。】

  【如果她活不下去,會怎麼選擇?這又回到了我的答案。】


  【哪怕她有能力參加勞動,堂堂正正賺錢謀生,也要面對社會的剝削,在經濟上仍是奴隸地位。】

  馬玉難免感到失望。

  若是這樣,那出走還有什麼意義呢?

  或者說,反抗註定是絕望,那又何必反抗呢?

  【你莫要認為,門不該推開,娜拉不該走。】

  【若是這樣,易卜生也不會創作娜拉。他是自由主義者,筆下人物反映著那個時代的思潮,也就是彼時歐洲的婦女解放運動;「出走」是人格獨立的宣言,任何反抗沒有口號做支撐,註定引不起廣泛共鳴。】

  【可他陷入了出不來的死胡同,筆下的人物依賴個人反抗,提供不了解決後續的答案,但並不意味你也進了絕路。】

  【你千萬不要把自己看做娜拉,因為這僅僅是虛構的人物。】

  有道理!

  馬玉連連點頭,可能是她的眼界太窄了,只認得一個娜拉。

  【你應該看看廣闊的歐洲大陸,那有蔡特金、盧森堡等人,她們不僅僅是出走的「娜拉」,還試圖讓「娜拉」們出走後,像男人一樣參加社會勞動後,能獲得整個勞動階級的解放,她們是如秋瑾一般的英雄。】

  【當然,我不能要求你成為鬥士,因為我覺得自己都不算鬥士。而是說,當你將對未來的疑問,與勞動百姓的命運聯繫起來時,或許能獲得更開闊的視野。】

  【因此,你可以看看她們走的路,想來能解答你的困惑。相關書籍你可以去燕京大學,找那個八字鬍圖書館主任,也就是守常先生幫忙搜集,報我的筆名就行。】

  一番話給馬玉看得心潮澎湃。

  所提到的名字她從未聽說過,也是第一次才知道遠在西洋,還有如秋瑾一般的女戰士,在為這些壯烈的事業奮鬥!

  這位竹君子的眼界真是開闊,居然對西洋的事物也一清二楚,這次真是問對人了!

  【至於未來,我無法替你選擇。因為你是自由的,未來在你自己手中,我只能給出些許淺見。】

  【教育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讓你成為被誰喜歡的「客體」,這是一個哲學概念,你或許理解不了。通俗點說,不是讓你變成奶奶手心裡的乖寶寶,而是讓你能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一個敢於出走的娜拉。】

  【長輩的勸告,或許出自親情的考量,但這未免不是舊時代的枷鎖。你可以傾聽他們的聲音,但不必將這些聲音,當做刻進你靈魂中的律令。】

  【燕大雖不招收女學生,但學問並不局限在書齋內;無論是上女高師,還是來燕大旁聽,都只是獲取學問途徑之一。】

  【你不應該想著,燕大為什麼不招收女學生;而應該想著,如何讓燕大開始招收女學生。】

  【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你若做,我支持你們。我想《新青年》的全體同人,也會全力支持你們,可這個頭若是讓男人來起,豈不還是扮玩偶的娜拉?】

  馬玉捂住了嘴,熱淚盈眶。

  竹君子跟那些假裝出主意,實際上勸你遵守規矩男人不一樣,難怪能寫出《藥》這種小說!

  就像現在的各處校園中,有的男生勸女生要尊崇禮教,日後好在家中相夫教子;有的男生則遞給女生《新青年》,探討「德先生」「賽先生」「費小姐」,思想差距一目了然。

  而竹君子不僅給出了答案,還支持你去打破禮教束縛,去爭取女學生就讀最高學府的機會,不是越俎代庖地說:「你且等《新青年》來起這個頭。」

  這樣的回答,怎麼可能讓人不感動?果然溫潤如竹,想的真周到!

  馬玉哭了笑,笑了哭,擦乾淨眼淚。

  【你信中提到的讀書人,讓我深受觸動,說明你很熱愛生活,能看清周圍人的樣子。】

  【你所描述的這位讀書人,恰似這個時代的文人的困境;當舊世界腐朽欲墜,新世界還未明朗,那身長衫,那捲聖賢書,便成了他們最後的屏障。】

  【體面、可敬、可悲......因為他們尚未徹底麻木,還有維持精神尊嚴的思想,比許多人都要清明......】

  【我正想以此類人物為藍本,創作一部新的小說,如果一切順利,過些時日你便能在《新青年》上看到。屆時,或許能更形象的解答這個問題。】

  【末了,我想說,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因此不必急於一時,路總是慢慢找出來的,你是,《新青年》的諸位同人亦是。】


  【如仍有疑惑,歡迎你回信。】

  【祝學業順利,身體健康】

  【竹君子】

  【民國七年九月二十日】

  竹君子居然要寫新小說了!

  馬玉很小心地將信件疊起來,收進信封中,朝屋裡奔去。

  奶奶見此,在後面喊道:

  「小玉兒,小玉兒!你爹娘就要到家了,你要去哪?」

  年輕的女孩總是像風,馬玉頭也不回,一步踏進大門: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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