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文將中的武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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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長輩關心,像是猛地按下急停開關。

  口水滔滔不絕的吳竹,笑容頓時僵在臉上,連帶嘴裡的話都憋了回去。

  「沒過!他沒過!」

  道心破碎的楊子珍逮著機會,第一時間補刀。

  楊懷中見吳竹沒反駁,心生納悶:

  「怎麼會呢?明明論文寫得那麼好,蔡公看了肯定會喜歡,不可能不會通過。」

  他昨晚後半夜起夜,發現南屋的燈仍亮著,湊近一看,吳竹仍在挑燈疾書,準備今日面試的論文。

  出於好奇,他瞅了幾眼,對內容記憶猶新。

  其中關於推廣新文學必要性的敘述,不比胡適那篇《文學改良芻議》差,最關鍵的是信手拈來、筆落天成,似是不用經過頭腦思考。

  而蔡元培提出「兼容並包」的政策,推動《新青年》從淞滬北上落戶燕京,只為引入新思想打破「讀書為做官」的舊體系,事實上是新文學的重要護道人,不可能拒絕這樣的一篇學術文章。

  吳竹醞釀好措辭,如實交代:

  「聽燕大的門衛所說,蔡校長這兩天告病在家,由親近的教授們輪值。我準備的是新文學之見,遇到的卻是辜鴻銘,想來是因為他的課沒啥人聽,所以蔡公才找他代班......」

  「最後我倆還大吵一架,他可能是說不贏我,把我轟出校長辦公室了......」

  楊懷中無奈地笑了。

  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錢玄同終於反應過來——

  眼前青年正是不久前,在紅樓與辜鴻銘爭論的那位!

  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爭論......

  身為新文學陣營中最「尊重」舊文學的先鋒,這能忍?

  「啪!」

  葡萄架下的小石桌差點散架。

  錢玄同捂著發紅的掌心,面上含怒:

  「娘的!辜鴻銘這長辮子老兒欺人太甚!貽誤青年實乃燕大恥辱!」

  「你等著!我這就去蔡公家中,辜鴻銘不要你我要!」

  話落便起身朝門外走去,看架勢去告完狀後,還要找辜鴻銘探討學術。

  見此,楊子珍的內心逐漸扭曲。

  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吳竹剛來燕京,就幹了這麼多事,還被偶像搶著要!

  但也只是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無能狂怒。

  他下定了決心,要早點把吳竹趕出去,不然長此以往還得了?換誰自信心不受挫!

  「先生等等。」

  「我跟辜教授只是學術上的爭論,君子和而不同,大可不必為我與同僚起爭執,有什麼事情好好說!」

  吳竹急忙起來,拉住錢玄同,面色懇切得很。

  楊懷中面露滿意。

  「他在裝啊!你們看他的表情!看不出來嗎!?」看破一切的楊子珍在心裡高聲吶喊。

  錢玄同不是真的想現在走,單純的做出樣子看吳竹會怎麼選擇,結果倒是讓他滿意,於是停下了腳步:

  「以我之見,你的才學足以進燕大成為一名研究員,畢業後當一名教授也綽綽有餘,辜鴻銘把你的學業掐斷了,你不恨?」

  「不可能不恨,但說到底是我運氣不好,湊巧碰到辜教授,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學生只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來燕京求學的路費,還是我父兄變賣家產還來的,如果白跑一趟實乃遺憾。希望先生能轉告蔡校長,能給我一個進入燕大求學的機會,哪怕是旁聽生也好,我一定不會辜負兩位的期望。」

  錢玄同見吳竹語氣認真,不似作假,心中甚是喜歡,立刻答應下來。

  吳竹想到李大哥馬上就到,到時候肯定要來楊家歇腳,臨了又請求:

  「對了,如果先生的學生之中,有在外合租正好缺一位室友的,也麻煩先生引薦一下。我既然已經有了稿費,不能老是麻煩楊先生。」

  「沒問題,你等我消息罷。」

  錢玄同欣然答應,要走了吳竹的學術手稿,哪怕說了這麼多,走的時候依舊罵罵咧咧,大有找辜鴻銘拼命的架勢。


  吳竹將他送到胡同口,看著圓圓胖胖的背影,嘴角直抽抽。

  這位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屬於文將中的武將,辯論能跟人打起來的主。

  當代大部分人不知道三月十五日那天,所發行的《新青年》第四卷第三號中,「王敬軒」跟劉半農兩人唱的雙簧,他作為後世人自然一清二楚。

  彼時新文學陣營陷入「無人反對」的尷尬局面。

  為了引出舊文學陣營,鴛鴦蝴蝶派出身、擅長抓人眼球的劉半農,直接跟錢玄同兩人之間一合計,由錢玄同化名「王敬軒」來了一出「台柱壓座」,裝作舊文學遺老撰文《文學革命之反響》,羅列新文學的種種罪狀,攻擊白話文、標點符號以及辱罵幾位先鋒,劉半農則以《新青年》的記者身份逐條批駁。

  到了發行後,也成功在青年間造成巨大反響,支持者跟反對者眾多,比如胡適就批評這種手段「難登大雅之堂」,魯迅則誇讚「活潑、勇敢,很打了幾次大仗」。

  吳竹估算了一下時間,真正的風波到現在還在醞釀呢!

  現在錢玄同要為他去找蔡元培,估摸著辜鴻銘也跑不掉,八成要遭老罪了。

  辜湯生啊辜湯生,要怪就怪你時運不濟吧,可別賴學生我......

  ......

  待錢玄同走後。

  楊懷中與吳竹一同回到小院,楊子珍到現在還懵著,有種想靠裝瘋賣傻逃脫教訓的感覺。

  「吳竹,我這裡有空房間,不如暫時就在這住,多一雙筷子的事情,並不礙事。」

  「多謝先生挽留,學生既然有能力,就不能老麻煩他人,日後定會常來看先生。」

  「好志氣!比我家這不聽話的逆子懂事多了,那我就不挽留,一會中午我請你去東來順,家裡的女人不在,不能怠慢了你。」

  「先生實在客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東來順吳竹是知道的,專門做羊肉的館子,是內城的代表性名店。哪怕放到後世,也穩坐燕京羊肉店的頭把交椅,他前世求學的時候偶爾會跟同學過去AA大吃一頓,現在被這麼一提,心中的饞癮也被勾起來了。

  楊子珍聽到吳竹一心想走,走之前還能捎他去東來順搓一頓,心裡頓時樂開了花。要不是考慮到審判遲遲未落下,現在得笑出聲。

  卻不成想楊懷中話鋒陡轉:

  「說了多少遍!學生要看救國濟世的書,再不濟也要看對身心有益的書,鴛鴦蝴蝶派的那些酸臭文人,寫的東西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宣揚玩世縱慾頹廢思想,你看了能學會什麼!」

  他談不上新文學的先鋒,但在對鴛鴦蝴蝶派的看法上,跟新文學保持著步調一致。

  楊子珍滑跪的很乾脆,避免了一頓竹筍炒肉。

  一點都不顧及外人在場,甚至還偷偷朝吳竹遞眼神,意思明顯就是:救救孩子!

  吳竹怎麼可能這麼熱心腸。

  不久前這貨猖狂的表情還歷歷在目呢!

  吳竹沒再觀摩父慈子孝,獨自朝南屋走去,默默醞釀著下一部小說。

  在《新青年》這只能賺個生活費,一次性在上面發兩本不現實,到時候陳中甫肯定厚著臉皮賒帳。

  所以還是得抓緊籌備小說,到時候更換筆名投其他的編輯部,不然過年回家無言面對父老鄉親們吶。

  寫一點什麼好呢?

  「鐺鐺鐺!」

  胡同里響過一陣車軲轆聲,伴隨銅鈴鐺的示警。

  在這個瞬間,吳竹抓住了如閃電般,一瞬即逝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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