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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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裡一直沒什麼人的劇組大門口,今天竟然一下子圍了幾十家媒體的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還有人踩著梯子往裡探頭張望呢。

  老張還沒來得及跑,就被眼尖的記者給堵住了。

  「張主任!張主任!」

  幾十個話筒直接懟到了他臉上。

  「有確切消息稱,新片女主是中專學歷,甚至還沒有受過一天表演訓練,這是真的嗎?」

  「有人爆料女主之前是劇組後勤人員,趙導放著科班演員不用,卻用一個打雜的,這是直接擺爛,裝都不裝了嗎?」

  「張主任,趙導先前搞了個萬人海選誰都看不上,聲稱必須要找一個最美的絕世佳人出來,結果千挑萬選,就選出來一個剝玉米的土包子嗎?」

  「這是趙導對藝術的獨特理解嗎,還是他在左右腦互搏,當眾打自己的臉?」

  「張主任,張主任。」

  「女主角也姓趙,請問女主角是趙導的親戚嗎?」

  老張被問得冷汗直流,狼狽地用保溫杯擋著臉,好不容易才在保安的掩護下擠進大門。

  「瘋了..都瘋了..」

  他哆嗦著,拿出手機一看,又是兩眼一黑。

  各大娛樂論壇上,關於《趙懷遠新片女主竟是個打雜的》,《年度最大笑話!趙懷遠萬人海選終成空,五百萬巨資捧出勤雜工?》等帖子那是層出不窮。

  評論區里,網友們的質疑更是鋪天蓋地。

  「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說好的絕世美人呢?」

  「之前那個勁兒拿得那麼足,又是這不行那不行的,我還以為最後能選個什麼天仙下凡呢,結果就這?」

  「前後矛盾,自打耳光!這個所謂的天才導演CPU燒了吧,江郎才盡的貨,整個過程就是故弄玄虛,博眼球!」

  「完了..全完了..」老張靠在鐵門上,想哭。

  趙懷遠走了過來,

  「把大門鎖死,從現在起,劇組實行全封閉管理,謝絕一切媒體探班!」

  他目光又掃過因為外面的喊聲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趙麗影,接著下令:

  「還有,通知全組,任何人不得在片場討論新聞,也不許把報紙帶進來,誰要是敢在劇組裡嚼舌根,影響了拍戲狀態,直接給我捲鋪蓋走人。」

  這一天是11月29日。

  距離《英雄》首映還有半個月,而距離春節檔,還有整整六十四天。

  「各部門注意,繼續。」

  「B卷第三場,準備。」

  ..

  接下來一周,拍攝依舊進行著。

  雖然趙懷遠切斷了內部的信息源,但牆外的聲音實在太大了。

  每天早上,老張路過門口時,總能看到一群記者在那陰陽怪氣地喊話。

  「張主任,別藏了,讓那個剝棒子的女主出來露個臉唄。」

  「聽說你們還在拍?這還有拍的必要嗎?是不是在騙經費啊?」

  報紙上的標題更是一天比一天聳人聽聞,從最初的質疑女主,上升到了質疑中影的決策機制。

  《南方周末》上,有評論家直接寫文,痛批這種譁眾取寵的行為,是對整個電影圈的公然挑釁。

  劇組裡,人心開始浮動。

  就連場務都開始一天到晚的唉聲嘆氣。

  身處於這場輿論焦點的趙麗影,莫名其妙的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其實她壓根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是,她能感受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她變得更加地小心翼翼。

  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多吃一口盒飯。

  生怕做錯了什麼。

  哪怕是休息時間,她也只敢縮在角落裡背那些台詞。

  她覺得自己像個罪人,連累了這幫大城市裡的體面人跟著一起挨罵。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能儘自己的努力,試圖將能做的做到最好。

  ..


  12月8日,封組第十一天。

  謾罵聲開始變得疲軟。

  畢竟,痛打落水狗也是需要體力的。

  當趙懷遠的劇組表現的像一個不怕開水燙的死豬一樣時。

  無論外界怎麼罵都一聲不吭。

  媒體的興奮勁兒也就慢慢過去了。

  這期間。

  有媒體在盤點即將到來的賀歲檔時,輕蔑地寫到:

  「...至於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中影新人扶持項目?哦,據說還在拍,不過已經沒人關心了。」

  這一天,趙麗影在片場過得依然很沉默。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把她從全網公敵降級成了無聊的笑話。

  她只知道要聽導演的話,導演說怎麼做,她就怎麼做。

  ..

  12月14日,封組第十七天。

  這一天,原本是個普通的冬日。

  但對於燕京城乃至整個華夏娛樂圈來說,這一天是獨屬於那個男人的。

  張一謀導演的史詩巨製《英雄》,在會堂舉行了全球首映禮。

  下午三點。

  老張向往常一樣,戴著帽子口罩,全副武裝地準備去門口迎戰那些難纏的記者。

  然而。

  當他把鐵門拉開一條縫時,卻呆住了。

  門口空蕩蕩的。

  沒有長槍短炮,沒有陰陽怪氣的提問,甚至就連平時那個最討人厭的《信報》記者小王也不見了蹤影。

  地上只剩下一些踩扁的菸頭和被風吹得在地上亂滾的廢報紙。

  「人呢?」

  老張有些茫然,他走出大門,左右張望。

  看門的大爺正在掃雪,見老張出來,大爺樂了:

  「別找了張主任,都跑啦!聽說張大導演那邊包機把李聯傑和梁朝維接來了,這幫記者一聽說有紅包拿,跑得比兔子還快。」

  半小時後。

  老張去附近的報刊亭買了一摞當天的報紙。

  頭版頭條:

  《英雄降臨!》

  《華夏電影的大片時代開啟!》

  《票價炒至八百元,會堂星光璀璨!》

  整整幾十個版面,鋪天蓋地全是關於《英雄》電影的報導。

  各種話題,吵得那叫一個沸沸揚揚,從頭到尾那就沒停過。

  至於趙懷遠,至於那個打雜工女主的爭議?

  無人在意。

  老張把所有報紙都翻了個底朝天,連犄角旮旯都沒放過,最後總算是在一家三流八卦小報的夾縫裡,找到了一行小字。

  上面孤零零寫著:

  「另:趙懷遠新片疑似仍未殺青,前景存疑。」

  寥寥數字,僅此而已。

  那一刻,老張蹲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怎麼回事呀?

  半個月前,他還在因為那些鋪天蓋地的罵聲,愁的一點也睡不著,可現在呢,他竟然有些懷念那些罵聲了。

  是啊。

  唾沫星子雖然髒,但好歹還是熱乎的,說明還有人關注你。

  現在他們卻是一點也無人問津了。

  最大的攻擊從來都不是什麼口誅筆伐,而是被人徹底無視,你連被我罵的資格都沒有!

  12月20日,封組第二十三天。

  隨著《英雄》的全國公映,這種被遺忘的感覺直接就達到了頂峰。

  不出意外。

  《英雄》的票房爆炸了!

  首周票房就過億,各種記錄接二連三的被打破。

  大街小巷,茶餘飯後,所有人每天談論的只有一個話題—《英雄》!

  就連天天負責給劇組送盒飯的小麵包車司機,最近見了老張,一開口都換了話題:

  「哎,張主任,求您個事唄,您好歹是中影的領導,《英雄》那可是咱自家的片子,您看能不能幫忙搞兩張票?


  黃牛太貴了,一票難求啊。

  我家那媳婦天天吵著鬧著非要看那個,說那個才叫電影..嗨,你說我又有啥辦法啊,反正咱們這戲又沒人看,也不差這一會功夫哈,您受累受累,給咱內部通融通融唄?」

  這種氛圍,逐漸在劇組裡開始蔓延。

  工作人員不必再擔心被人罵了,因為根本沒人在乎他們。

  他們開始擔心一件事情,更陷入了另一種可怕的自我懷疑。

  這片子拍出來,還有人看嗎?

  既然沒人看,那現在拍的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意義?這可不就是瞎折騰嗎?

  唯獨趙懷遠,從始至終,他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似乎他就是個異類。

  外界越是吵鬧,他反而越是平靜。

  他像是生活在真空里,每天雷打不動六點開工,凌晨收工。

  他依然會為了一個燈光的角度和老曹爭論半天,依然會為了B卷的一個轉場鏡頭而反覆磨上一整天。

  「別看,別聽,別想,」

  這是他這幾天在片場說的最多的話。

  1月1日,2003年元旦。

  外面的世界依舊熱鬧非凡。

  《英雄》的熱度還未退去,楊紫瓊的《天脈傳奇》開始接棒宣傳,劉德華的《老鼠愛上貓》也開始鋪天蓋地的打GG。

  春節檔的大戰氣氛越來越濃。

  而趙懷遠的劇組,就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終點。

  1月8日,臘月初六。

  距離春節檔還有二十三天。

  這一日。

  下午三點,隨著最後一個鏡頭在膠片上定格。

  趙懷遠摘下耳機,從監視器後站了起來。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陪伴了他們四十多天的攝影棚,看著那些滿臉疲憊的工作人員,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咔!」

  「殺青!謝謝你們。」

  趙懷遠聲音落下,現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沒有歡呼,沒有拋帽子,也沒有往常劇組殺青時的香檳和鮮花。

  大家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就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一樣,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疲憊的嘆息。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並不熱烈,透著一種終於熬出頭了的解脫感。

  老張搓了搓手,湊到趙懷遠身邊,低聲問道:

  「懷遠,按照規矩,今晚..是不是在附近館子訂幾桌?好歹是殺青宴,大傢伙聚聚?」

  趙懷遠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

  聽到殺青宴三個字,大家並沒有表現出興奮,反而有人悄悄看了看表,有人低頭收拾東西..

  是啊,對於一部註定要當炮灰的電影,這頓飯吃起來其實挺沒意思的..

  「不吃了。」

  「大家這一個多月辛苦了,我就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

  「老張,把訂酒席的錢省下來,給每人多加兩百塊的紅包,連同尾款,現在現場結清。」

  「大家領了錢,趕緊回家吧。」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騷動了一下。

  「謝謝導演!」

  「導演大氣!」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殺青的掌聲要響亮多了,也真誠多了。

  人群開始散去,排隊領錢。

  有人收拾器材,有人打包行李,大家低聲討論著買哪天的火車票,討論著今年回家給孩子帶什麼禮物。

  唯獨沒有人討論這部電影的未來。

  沒人看好。

  也沒人關心。

  這只是他們的一份工作,工期結束,便兩不相欠。

  半小時後,化妝間門口。

  趙麗影臉上洗淨了戲妝,又變回了那個臉蛋紅撲撲的農村丫頭。

  「導演,我要走了。」

  趙麗影看著趙懷遠,大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管飯,還給錢,我..我知道我演得可能不好,你不要不開心。」


  「你演的很好。」

  趙懷遠笑了笑,他伸出手,輕輕幫她把衣服的領子翻好,眼神難得的溫柔:

  「比電視裡那些人都好。」

  趙麗影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兩個小虎牙特別可愛。

  她顯然沒把這話當真,只當是導演心善在安慰她。

  「那我走啦!」

  她揮了揮手,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攝影棚,和那個站在陰影里的年輕導演。

  「導演,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要是..我是說要是這片子以後沒人看,賣不出去錢..你也別難過。」

  「我家地里今年收成好,等開了春,我給你寄一袋新棒子來,你煮著吃,可香了!」

  說完,她沒等趙懷遠回答,便一頭扎進了外面的風雪中。

  小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蒼茫里,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尋不見蹤跡。

  攝影棚的大門敞開著,寒風呼呼地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廢垃圾。

  偌大的場地,很快就走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趙懷遠和寧號兩個人了,兩人將一盒盒拍攝好的膠片母帶,裝進防潮箱,貼上封條。

  這是兩個多月的全部心血,是幾百號人熬過的夜,吃過的苦。

  別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們不行。

  弄完這些,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了。

  兩人鎖好門,並沒有直接回家。

  也許是心裡有股子氣無處發泄,又許是想再看一眼這個曾經奮戰過的地方。

  兩人翻過積雪的圍欄,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隔壁一座仿歐式古堡的塔樓露台。

  這裡地勢極高,視野開闊。

  當兩人到達塔頂時,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寒風凜冽。

  放眼望去,腳下的世界公園一片死寂,真是一副萬物凋零的景象,

  目光穿過園區,依稀可以看到遠處CBD大樓上,巨大的霓虹燈牌亮起。

  上面是《英雄》那張氣吞山河的海報,在黑暗的夜色中熠熠生輝,接受著全城的膜拜。

  作為全程參與拍攝,又看過樣片的執行副導演,寧號其實要比劇組其他人更清楚他們這部片子的質量。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憋屈。

  這兩個多月里,他親眼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導演,是怎樣一步步完成一項在他看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

  他佩服趙懷遠的才華,更敬畏他那種明明手握利劍,卻被全世界當成燒火棍,而又能坦然處之的氣定神閒。

  寧號苦笑一聲,拍了一下欄杆,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在談論咱們是炮灰,仿佛這春節檔,對於我們註定了凶多吉少。」

  「六十餘天前,咱們從萬人海選踏上征途,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數萬人報名海選,無數媒體蜂擁而至,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說到這,寧號轉過頭,看著身旁的趙懷遠,他眼神里充斥著不甘,

  「短短四十天後,這裡竟至於一變而為咱們的葬身之地了嗎?」

  風似乎更大了。

  「懷遠,所有人似乎都把咱們給忘了,你說咱們..真的還有機會嗎?」

  趙懷遠掏出一根煙,給寧號散了一根。

  啪。

  打火機響了一下,小火苗在烈風中左右跳動。

  趙懷遠用手擋著風,才勉強將煙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抬起頭,目光穿透這凜冽呼嘯的寒風,直直刺向了黑暗中的遠方。

  他看著那張不可一世的《英雄》海報,吐出一口煙霧,笑了,

  「忘了好啊,只有在最安靜的時候,雷聲才能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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