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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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動天教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奇技淫巧!這就是個反面教材!」

  他指著屏幕,一副痛心疾首:

  「我想問問,這片子裡面對人性的思考在哪?對社會痛點的挖掘在哪?

  典型的形式大於內容,只有小聰明,沒有大智慧!

  看著挺熱鬧,實則空洞無物,除了能讓觀眾在一驚一乍,還能留下什麼?」

  「老鄭說的對。」

  一旁的倪振教授也搖了搖頭:

  「咱們北電教的是藝術家,不是教怎麼去拍商業爽片的,

  同志們,警惕啊!

  這就是我常常擔心的,若是我們的學生都去學這種糟粕文化,那咱們北電七八十年代建立起來的人文精神還要不要了?

  我覺得,這不僅不能作為開幕影片,甚至都不該入圍!」

  此時,副院長侯可明拿起演職員表看了看,冷笑一聲,補了一刀:

  「主演是劉亦飛,在座的可能有人不知道,我來給大家介紹下,這劉亦飛可是外籍華人,這孩子入學時爭議就大。

  一個爭議大的人,再加上一個大一學生,拍出這麼成熟的商業片?

  這背後有沒有槍手?有沒有資本想借北電的台子捧人?如果到時讓國外的影評人挖出短片背後主創是個外國人,那我們北電還能有臉嗎?

  到時候會被人扣上一個弄虛作假,學術不端的帽子!這個問題很嚴重,必須要慎重!」

  此話一出,田壯壯不樂意了。

  「老侯啊,你的思想覺悟就是高,什麼事兒都能跟學術不端掛上鉤,你這話里話外的意思,是不是我也得跟著寫份檢討啊?」

  侯可明一愣:「老田,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是對事不對人。」

  「機器是我批的,膠片是我借的,你的意思是我田壯壯老眼昏花,連一個大一新生有沒有請槍手都看不出來?還是說我田某人也在幫著一起弄虛作假?」

  這番話很沖,直接就把侯可明噎住了。

  「老田,我沒這個意思,我是在說一個理字..」

  「什麼是理?拍的爛就是理,拍的好就是槍手,咱們北電什麼時候成了這幅德行,見不得學生比老師強?」田壯壯寸步不讓,說話誅心。

  不僅懟了侯可明,就連剛才批判的鄭動天等人也覺得臉上掛不住。

  在2002年,田壯壯剛剛復出,他是華夏第五代導演的代表人物,更是著名的刺頭。

  在北電,資歷和藝術成就往往大於行政級別,田壯壯雖然只是系主任,但在電影圈的地位很高。

  侯可明雖然是副院長,但在藝術成就和江湖地位上,是壓不住田壯壯的。

  「壯壯!你不要再東拉西扯了!老侯也是為了學校把關,

  現在討論的不是有沒有槍手問題,是導向問題!一旦開了這個頭,以後學生都去學怎麼討好觀眾,誰還沉下心來搞藝術?」

  「討好觀眾有什麼錯?」

  一直沉默的謝飛教授突然說道。

  「老鄭啊,咱們搞了一輩子藝術,可也不能到頭來不食人間煙火了。

  咱們總說要根國際接軌,結果自家學生真拿出了好萊塢級別的技術,我們反而說是糟粕?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辦這個活動?不就是開眼看世界嗎?

  我始終覺得電影學院,首先得教學生怎麼把故事講通順了,怎麼讓觀眾坐的住,而不是走都沒學會,就逼著學生去跑那種深刻的馬拉松,這才是最大的教學失誤!」

  倪振不服氣反駁道:「謝教授,你這是要把北電變成職業技校嗎?」

  「技校怎麼了?連技術都沒有,還談什麼藝術!」田壯壯立刻說道。

  「你這是詭辯!北電的魂是人文精神!」

  「沒人看的電影,魂在哪?放庫房裡吃灰嗎?」

  一時間。

  會議室內爭論爆發,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大家安靜一下。」張會君敲了敲桌子。

  剛才的爭論他都聽在耳朵里,但他考慮的角度就和教授們完全不同了。

  「有一點你們必須要搞清楚,明天坐在台下C位的是誰?」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是韓三坪!中影集團掌門人,是咱們華夏電影券的座山雕!」

  見到會場安靜下來,他的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

  「同志們,中影什麼分量,我不必多說,咱們北電的畢業生想要有飯吃,想要有戲拍,哪一個繞的開韓總點頭?

  這次影展,不僅僅是學術交流,更是咱們北電向中影,向國家展示教學成果的匯報演出!」

  說到這,他拿起那盤《調音師》的磁帶,在空中虛揚了幾下,隨手扔到了桌上,

  「韓總是什麼人?那是掌握華夏電影帥印的人物,他的眼光向來是盯著大時代,大格局的,講究的是電影的社會教化意義!

  如果我們在這麼莊重的開幕式上,給他放這樣一部玩弄技巧,只有感官刺激的的商業懸疑片,」

  他搖了搖頭:「韓總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咱們北電墮落了,不再關注苦難,不再關注現實,而是教學生去拍這種旁門左道的片子,一旦給領導留下北電浮躁的印象,明年的合作項目,經費申請,誰來擔這個責任?」

  這話一出,算是徹底定了調。

  在座的都是人精,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大一新生的片子,拿學校的前途和韓三坪的喜好去賭。

  哪怕是田壯壯,此刻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行了,定吧。」

  張會君一錘定音:「寧號那部上,再挑選一部現實主義題材頂上,給我記住三個原則,一定要穩,一定要深刻,一定要苦難,咱們要讓韓總看到,咱們北電的骨頭是硬的,是有厚重感的,是能承載國家敘事的!」

  「那《調音師》怎麼辦?」王紅衛小聲問了一句。

  「既然入圍了,直接撤掉也不合適,組委會發下的東西也不必再要回來,

  列為C類展映單元吧,找個犄角旮旯,沒人的時間放一放,由著鬧騰兩下行了,別擺到檯面上來丟人現眼。」張會君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散會!」眾教授紛紛起身,離開席位。

  田壯壯坐著沒動。

  他看了眼被扔在桌上的磁帶,伸手拿了過來,吹了吹上面的灰,揣進了兜里。

  前路艱難,道阻且長,小子,未來只能看你自己了。

  ...

  深夜。

  中影集團總部大樓。

  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內,韓三坪剛剛結束了一場關於WTO後進口影片配額增加的通氣會。

  作為華夏規模最大、影響力最強的國有電影企業負責人,他肩上扛著的不是一家公司的盈虧,而是整個華夏影視行業管理、上面宏觀調控執行和未來電影意識形態導向的重大職責。

  他身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

  有點疲憊。

  韓三坪靠在真皮椅背上。

  辦公桌上,則是堆滿了各地區製片廠送來的虧損報表。

  「韓總,這是明天的行程。」

  秘書輕手輕腳的走進來,遞上一份文件,

  「北電張院長那邊剛才特意來電話再次確認,說為了迎接你的到來,明天的開幕式特意為您準備了幾部最正宗的現實主義力作,說是可以深刻反映農村現狀,現實苦難,藝術水準極高..」

  「哎!」

  韓三坪揮手讓秘書出去,揉了揉太陽穴,感覺有些頭大。

  他隨手拿起邀請函,看著上面的節目安排。

  一時間,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煩躁!

  韓三坪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燕京城內的萬家燈火。

  許久,他悠悠一聲嘆息,自言自語道:

  「張會君啊張會君,你是真不知道我想看到什麼嗎?

  狼已經到家門口了啊!你們難道還沒點危機意識嗎?

  這時候了,還在這給我大搞什麼深刻..大搞什麼苦難..

  我現在想看的是這些嗎?

  我想看到的是華夏也能有好苗子!也能有拍商業類型片的人才!


  具備服務觀眾的意識才是未來華夏電影的根本!

  如果在學校里,一直教的都是怎麼無病呻吟,怎麼去鑽牛角尖,那等這幫孩子畢業了,誰來拍大片?誰來在這個被好萊塢衝擊得七零八落的市場裡搶飯吃?

  上一屆你們北電慘敗,竟然還沒有反省!居然又給我準備了一桌苦菜花?真是豈有此理!」

  ..

  翌日。

  傍晚六點左右。

  燕京的秋風一改往日的悶熱,吹來時帶起了那麼幾分涼意。

  北電,標準放映廳前。

  幾十盞HMI燈將一條從主幹道一直延伸到大門口的紅毯照的亮如白晝。

  今日是2002年,國內影視界為數不多的頂級盛事。

  此時。

  紅毯兩側,早已被吃瓜群眾和各路媒體圍的水泄不通。

  「快看!那是徐靜雷!」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尖叫。

  只見徐靜雷一身淡雅的白色禮服,挽著頭髮,走在紅毯上,笑著向人群揮手。

  清新而知性!

  今年華夏媒體正式列出了四大花旦,徐靜雷就是其中之一,她的知名度已經是國內頂尖,更別提今年又剛剛轉型做了導演,獲得才女之稱!

  她正值事業巔峰,可謂風頭正勁。

  「那是黃壘老師!天啊,他本人現實看起來真的好儒雅!」

  除此之外,一些回校助陣的明星級校友,例如78級黃金一代的知名大導,96級明星班的一些知名人物也偶有露面,每一次出現,都會引發粉絲狂叫。

  「這算什麼,真正的大佬在後面呢!」

  人群之中,一些懂行的人,看到身邊一些只會尖叫的狂熱粉就感到不屑:

  「看到那個跟在張院長旁邊的白人老頭了嗎?

  那是皮埃爾.雷斯,坎城電影節的選片教父!

  當年就是他把陳凱哥的霸王別姬推向全世界的,還有旁邊的那位是南加大電影學院的副院長,好萊塢你們知道吧?那工業體系就是人家玩剩下的。」

  這一番見地說出,周圍瞬間響起一片臥槽,牛逼的驚嘆聲。

  此時。

  紅毯四周,除了圍觀的,沒有搶到票的吃瓜群眾,就是來自各大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了。

  鎂光燈閃爍,密集快門聲響成一片。

  記錄下這閃耀時刻。

  今夜註定是華夏電影界的一場狂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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