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那就好好告個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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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景深沉默了一會兒。

  「我記得。」他說,「所以我更不能騙你。」

  林聽然沒再說話。

  她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床尾挪到床頭,久到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

  然後她站起來,擦了擦臉。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反而讓顧景深心裡一疼。

  「聽然……」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林聽然看著窗外,沒回頭,「是我自己非要賭的。賭輸了,不怪你。」

  她轉過身,看著顧景深,努力扯出一個笑。

  「去吧。」

  顧景深一愣。

  「去找她吧。」

  林聽然說,「你躺在這兒,她不知道,她以為你還什麼都想不起來,以為你還要跟我結婚。你不去,她這輩子都不會回頭。」

  「可是你……」

  「我沒事。」

  林聽然打斷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笑了,「我林聽然沒那麼差,總能遇見一個真心對我好的。」

  顧景深看著她,眼裡有愧疚,也有感激。

  「謝謝。」

  林聽然擺擺手,沒再看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頓了一下。

  「顧景深。」她沒回頭,「你要是再把她弄丟了,你就真是個混蛋。」

  門關上。

  顧景深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過了好一會兒,伸手拔掉手上的針頭。

  手背上滲出一串血珠,他沒顧上擦,踉蹌著衝出病房。

  此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這一次,絕不能讓她再消失。

  他打車直奔江栩栩的住處。

  那個他失憶前住過的地方,也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

  路上他不停地撥她的電話,關機,發微信,不回。

  他急得手心冒汗,催司機快點,再快點。

  可到了地方,房東說她已經搬走了,今天早上剛退的房。

  「她說要去外地,具體哪兒沒說。」

  秦風遞給他一個信封,「對了,她留了這個,說如果有人來找她,就交給他。」

  顧景深接過信封,手抖得幾乎撕不開。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江栩栩的結婚照,兩個人穿著白襯衫,頭挨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筆跡:

  「顧景深,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張照片,記得我們曾經很相愛。但都過去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別找我。」

  顧景深捏著照片,眼眶紅透。

  「都過去了?」

  他對著空氣冷笑一聲,把照片小心地收進胸口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栩栩,你說過去就過去?我不答應。」

  他開始瘋了似的找她。

  去他們曾經的大學,去她老家的縣城,去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他從顧氏集團的少東家變成了一個鬍子拉碴的流浪漢,從西裝革履變成了一身灰撲撲的衣服。

  秦風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行吧,你找。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什麼準備?」

  「算了,你找到再說。」

  顧景深沒在意這句話,繼續找。

  直到第四個月,他在鄰省一個小城市的老城區,看見了她。

  那是一個黃昏,夕陽把老街染成橘紅色。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牽著一個孩子,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旁邊還有個男人。

  那男人高高瘦瘦,戴著眼鏡,走在她身側,微微側著頭,正笑著跟她說話。

  她聽著,偶爾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顧景深站在街對面,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地上。


  他看著她走過斑馬線,看著她停下來彎腰給嬰兒車裡的孩子掖了掖被子,看著那個男人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替她拿著。

  心像是被人用手一點一點撕開。

  他想衝過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質問她那個男人是誰。

  可他邁不開腿。

  他有什麼資格?

  是他忘了她,是他要跟別人結婚,是他讓她在婚禮上哭著祝他新婚快樂。

  他現在衝過去,算什麼?

  他就那麼站在街對面,看著他們走遠,看著那抹米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他沒走。

  他像個變態一樣,打聽到她住的地方——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

  他坐在樓下的花壇邊,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一直看到燈滅了,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又看見那個男人。

  早上七點半,男人拎著早餐上樓。

  半個小時後,男人下來,手裡提著垃圾袋。江栩栩抱著孩子跟在後面,送他到樓下。

  「行了,你上班去吧。」她笑著說。

  男人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

  顧景深在角落裡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喜歡,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喜歡。

  他攥緊了拳頭。

  第三天,他忍不住了。

  他等在小區門口,等那個男人出現,然後跟了上去。

  在一個僻靜的巷子裡,他攔住了他。

  「你是誰?」顧景深盯著他,眼睛裡有血絲。

  男人愣了一下,認出了他:「你是……顧景深?」

  顧景深心裡一緊:「你認識我?」

  「栩栩給我看過你的照片。」男人平靜地說,「她怕萬一遇到你,讓我幫著認一下,好躲開。」

  顧景深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叫陳嶼,是她的同事。」男人說,「也是她的追求者。」

  顧景深的拳頭攥緊了。

  陳嶼看著他,沒躲,也沒怕。

  「你別衝動。」

  他說,「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有些事,栩栩不會跟你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顧景深的手慢慢鬆開。

  「什麼事?」

  陳嶼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知道她的眼睛嗎?」

  顧景深一愣。

  顧景深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的視力在下降。」陳嶼說,「醫生說是當年捐眼角膜之後留下的後遺症,再加上後來的一些事,傷到了。她現在只剩不到0.1的視力,而且還在惡化。」

  「你說什麼?」顧景深的聲音發顫,「當年捐眼角膜……給誰?」

  陳嶼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悲憫。

  「給你。」

  顧景深的臉一下子白了,渾身都在抖。

  「不可能……」顧景深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靠在牆上。

  「那孩子是?」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陳嶼沉默了一下。

  「你的。」他說,「她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養。」

  顧景深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沒有聲音。

  可陳嶼知道他在哭。

  過了很久,顧景深抬起頭,滿臉是淚。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想讓你好好活著。」

  陳嶼說,「就算眼睛是你的,命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她也想讓你好好活著。哪怕那個活著的生活里,沒有她。」

  顧景深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站穩。


  「她在哪兒?」

  陳嶼看著他,沒說話。

  「你告訴我。」顧景深的聲音帶著哀求,「求你了。」

  陳嶼沉默了很久。

  「六樓,東戶。」他說,「但她不會見你。」

  顧景深轉身就跑。

  他跑出巷子,跑過街道,跑進那個老小區,一口氣爬上六樓。

  他站在那扇門前,大口喘著氣,手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他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還是敲了門。

  門開了。

  江栩栩站在門裡,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著。她眯著眼看他,像是在辨認。

  「誰?」

  顧景深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曾經明亮現在卻蒙著一層霧的眼睛,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江栩栩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她像是認出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去關門。

  顧景深一把抵住門。

  「栩栩。」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江栩栩沒說話,只是用力推門。

  「你放開!」

  「我不放。」顧景深說,眼淚流了滿臉,「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放。」

  江栩栩的動作僵住了。

  她站在門裡,他站在門外。

  兩個人隔著門縫,一個淚流滿面,一個拼命忍著不哭。

  就在這時,屋裡傳來一聲孩子的聲音。

  「媽媽,是爸爸回來了那?」

  江栩栩下意識地回頭,又轉過來,眼眶紅透了。

  「你走吧。」她說,聲音在發抖,「顧景深。」

  「我不走。」顧景深看著她,眼睛裡有淚,但也有光,「孩子需要爸爸。」

  江栩栩沒說話,只是咬著嘴唇。

  「我什麼都知道了。」他說,「你的眼睛,孩子,還有……三年前的事。」

  江栩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想起來了。」他說。

  江栩栩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

  「那你……」她的聲音發抖,「那你為什麼還要跟她結婚?」

  顧景深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沒有你的記憶。」

  他說,「我以為她救了我,以為她是對我好的人。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只能那樣過了。」

  江栩栩低下頭,肩膀抖動著。

  顧景深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栩栩。」他說,聲音很輕很輕,「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慢慢還好不好?」

  江栩栩沒說話,只是哭。

  「讓我看看孩子。」他說,聲音發顫,「……看看我們的孩子。」

  江栩栩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她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顧景深走進去,彎腰看著那個孩子。

  小小的手,小小的腳,小小的臉。

  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就那麼看著,眼淚滴在手背上。

  「爸爸!」顧念琛眨巴著大眼喊了一聲。

  他認得他。

  江栩栩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江栩栩。

  「栩栩。」他說,「跟我回家。」

  江栩栩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回顧家,是回我們的家。」他說,「我們重新買房子,重新過日子。我照顧你,我照顧孩子,我照顧你一輩子。」


  江栩栩的眼淚又流下來。

  「顧景深。」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我可能……會徹底看不見的。」

  「我當你的眼睛。」他說。

  「我脾氣不好。」

  「我哄你。」

  「我……」

  「栩栩。」顧景深打斷她,抱著孩子,走到她面前,「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

  江栩栩看著他,不說話。

  「我找了你四個月。」他說,「跑了幾千公里,瘦了二十斤。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夢見你轉身走,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他的聲音哽咽了。

  「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抱著我們的孩子。」他說,「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江栩栩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淚,看著他懷裡抱著的孩子,看著他那雙曾經是自己的眼睛。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臉。

  「好。」

  顧景深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江栩栩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彎起來一點點。

  「我說好。」

  顧景深看著她,愣了幾秒,然後突然笑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把孩子小心地放回床上,然後轉過身,一把把江栩栩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樣。

  江栩栩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陌生的味道,聽著他熟悉的心跳,終於放聲大哭。

  顧景深摸著她的頭髮,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落在床上那個已經睡著的小糰子身上。

  很久很久之後,江栩栩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顧景深。」她叫他。

  「嗯?」

  「你眼睛還疼嗎?」

  顧景深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為自己而瞎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疼。」他說,「有你在,什麼都不疼。」

  江栩栩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又埋進他胸口。

  顧景深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放手,也不會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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