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鑒珍會滿堂皆俗眼,聽幽冥一語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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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黃包車拐進貝勒路,景象又是一變。

  青磚鋪地,兩側皆是飛檐斗拱的中式鋪面,黑漆金字匾額高懸。

  鋪子門前多擺著石鼓、石獅,檐下掛著紅綢燈籠,即便白日也點著暖黃的光。

  「就是這兒了。」

  羅彪指著前方一棟三開間的二層小樓。

  樓體是青磚砌成,門面卻用了西洋風格的玻璃櫥窗。

  內里陳列著幾件青銅器、瓷瓶、玉雕。

  黑底金字的匾額上三個瘦金體大字:

  【鑒陰齋】。

  而此刻,店門前竟是人頭攢動。

  十數輛汽車、馬車、黃包車停在路旁,將原本寬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穿著綢緞長衫或西裝革履的男人們,與旗袍華貴的女人們,正三三兩兩聚在門前,低聲交談。

  幾個穿短褂的夥計在門口維持秩序,手裡拿著硬紙板的名帖簿,逐一核對來客身份。

  「嚯,這麼多人?」羅彪眯眼望去。

  「今兒是什麼日子?」

  車夫在一旁搭話道:「兩位爺不知道?今兒是初一,租界古玩行會辦的『月朔鑒珍會』,這可是每月一回的盛事!」

  「月朔鑒珍會……」羅彪恍然,「倒是趕巧了。」

  兩人下了黃包車,羅彪搶先付了車資,李業便只好跟著朝鑒陰齋走去。

  不過,兩人剛到門口,便被一個穿藏青短褂、面容精幹的夥計攔下。

  「二位,對不住,今兒是鑒珍會,只接待持帖的貴客。」

  夥計目光在羅彪和李業身上一掃,見兩人穿著普通青灰短褂,不似有錢有勢的模樣,語氣便淡了幾分。

  「二位若是想逛鋪子,還請改日再來。」

  羅彪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李業卻搶先一步,從懷中取出張漢三那封火漆信箋,雙手遞上:「這位大哥,我們是福壽香燭店張三爺派來的,有書信要面呈鏡棠姑娘。」

  夥計一聽張三爺,臉色頓時一變。

  他接過信箋,仔細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記。

  「原來是三爺的人,失敬失敬。」

  夥計態度立刻恭敬起來:「二位稍候,我這就去通稟。」

  他轉身匆匆進了鋪子。

  「哼,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羅彪抱著肌肉鼓起的雙臂,在身後啐了一口。

  不多時,那夥計又快步出來,側身讓開:「二位請進,棠小姐有請。」

  兩人踏入鑒陰齋。

  前廳比從外面看更加寬敞,正中一張黃花梨大案,上鋪猩紅絨布,陳列著七八件古玩。

  四周牆壁皆是紫檀木多寶閣,密密麻麻擺滿了各色器物:青銅鼎、玉璧、瓷瓶、漆器、佛像、西洋鐘錶……

  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二十餘位客人分散廳中,三五成群,或俯身細觀,或低聲品評。

  幾個穿著青色旗袍的女侍者端著茶盤,穿梭其間。

  李業目光一掃,便落在廳堂東側窗前那道人影上。

  她背對著門口,穿著一身月白色滾銀邊旗袍,身段窈窕,長發在腦後松松綰了個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

  女子正低頭與一位穿著藏青團花馬褂、手持放大鏡的老者低聲交談。

  似是察覺到有人進來,她轉過身。

  李業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一張極清麗的臉。

  肌膚白皙如瓷,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橫波。鼻樑挺直,唇色淡櫻。整張臉沒有半分脂粉修飾,卻自有一種冷冽出塵的韻味。

  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此刻卻凝著一層淡淡的霜色。眉尖微蹙,似是遇到了什麼棘手之事。

  她便是張鏡棠?

  女子目光掠過羅彪,在李業臉上停留一瞬,便移開,對引路的夥計微微頷首:「帶他們去偏廳稍坐,我稍後便來。」

  夥計應了聲「是」,便要引兩人往側門去。


  然而就在這時,廳堂中央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對,這血玉蟬有問題。」

  一個相當刺耳的女聲突兀響起,打破了廳內的雅靜。

  眾人皆是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穿著絳紫色繡金牡丹旗袍的富態婦人,正指著黃花梨大案上那件【血玉蟬】,滿臉怒容。

  她身旁站著一位穿藏青西裝、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此刻面色有些難看。

  張鏡棠眉頭頓時蹙緊,快步走了過去。

  「周太太,怎麼了?」

  周太太冷哼一聲,從手袋裡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鏡,指著那血玉蟬道:「張小姐,我周家也是古玩行的老人了,什麼東西沒見識過?這玉蟬,雕工確實是前清造辦處的風格,玉質也是上等的和田血玉,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但這玉蟬的沁色,完全不對!」

  周圍賓客聞言,紛紛圍攏過來,似是要看一齣好戲,議論紛紛。

  「沁色」是古玉鑑定的關鍵之一,玉器埋藏地下數百年,受土壤中礦物質侵蝕,會在表面形成自然斑駁的色彩,稱為「沁色」。這是做舊手段極難模仿的特徵。

  周太太將放大鏡對準玉蟬腹部一處暗紅色斑塊:「大家看,這處血沁,顏色浮於表面,紋理生硬,毫無自然浸潤之感。分明是近代用硃砂、鐵鏽等物人工薰染而成!」

  她又指向玉蟬背部幾處灰白色斑痕:「還有這幾處土沁,分布呆板,邊緣齊整,哪裡像歷經數百年的自然侵蝕?倒像是用酸液腐蝕出來的!」

  她越說越激動:「張小姐,鑒陰齋在租界也是響噹噹的字號,怎能拿這等拙劣贗品來糊弄人?」

  張鏡棠看著周太太,面色仍然平靜,但李業陰眼微啟,卻能看見她周身氣息隱隱波動,顯然心中已有波瀾。

  「嘖,剛來店裡,居然就碰上專門來砸場子的……」

  李業心中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

  他對古玩可以說是十竅通九竅,一竅不通。

  且看這張小姐接下來要如何處理……

  只見張鏡棠上前兩步,伸手拿起那枚血玉蟬,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又用纖指摩挲片刻,這才緩緩開口:「周太太,此物是我三日前從一位旗人後裔手中收來,有當年造辦處的舊檔可查。至於沁色……」

  她頓了頓:「古玉沁色千變萬化,非一成不變。此蟬血沁雖略顯突兀,但也可能是墓葬環境特殊所致。土沁分布,亦未必……」

  「未必什麼?」周太太冷笑打斷,「張小姐,你是要強詞奪理了?在場的都是行家,大家不妨都來看看,這沁色到底真不真!」

  她這一說,周圍幾位客人也紛紛湊近,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強光手電,仔細審視起來。

  片刻後,一位穿灰綢長衫的老者搖頭嘆道:「這血沁確實有些蹊蹺,顏色太艷,沁入太淺,不似自然形成。」

  另一位戴單片眼鏡的洋人也用生硬的中文道:「土沁的邊緣『土夏爾普』(too Sharp),不自然,……菲克。」

  眾人議論紛紛,質疑聲漸起。

  張鏡棠握著玉蟬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業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那枚血玉蟬上。

  【陰眼】之中,玉蟬雙眼處鑲嵌著兩粒米粒大小的墨玉,作為蟬目,而在這兩粒墨玉深處,竟隱隱有兩團精純無比的陰氣在流轉!

  「這血蟬應該有來歷……」

  李業心中暗暗驚訝。

  於是,他又開啟了【陰司之耳】,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那血蟬處,仔細聆聽。

  「唉……」

  一聲蒼老悲憫的嘆息傳來。

  緊接著,斷斷續續的話語傳入耳中:

  「……無知婦人,只知沁色皮相,豈知老衲當年以自身精血溫養此蟬四十九載,血沁入玉三分,豈是硃砂可仿?」

  「……土沁斑駁,乃老衲圓寂後,弟子將蟬置於舍利塔下,受地氣浸潤三十六年所致。邊緣齊整,是塔基青石板所限……」

  「……此蟬雙目乃天竺『幽冥墨玉』,可溫養殘魂,老衲一縷執念借蟬續誦《地藏經》,已百二十載……」

  李業心中劇震。

  這玉蟬,竟是佛門高僧以精血溫養、死後殘魂寄託的陰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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