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潮窺影,煞起魂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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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已深。

  閘北的街道比白日冷清了許多,但巡邏的兵丁和幫眾卻絲毫未減。

  羅彪熟門熟路,帶著李業穿街過巷,避開幾處盤查嚴密的關口,朝著十六鋪碼頭方向行去。

  越靠近碼頭,江風越大,帶著潮濕的腥氣與遠處貨輪的汽笛聲。

  十六鋪碼頭,即便在夜裡,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貨輪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停泊在黝黑的江面上。

  起重機高聳,探照燈的光柱在貨物堆場間掃過。

  苦力、工頭、監工、幫會分子、軍警……各色人等穿梭其中,喧譁、吆喝、咒罵、鐵器碰撞聲混雜一片。

  這裡是滬江的吞吐咽喉,也是各方勢力交織、罪惡滋生的溫床。

  羅彪領著李業,未走正門,繞到碼頭西側一片相對僻靜的【丙字區】。

  這裡堆放的多是從南洋、閩粵來的「特殊貨物」——木材、香料、錫錠,以及一些不便明說的黑貨。

  看著那些在探照燈下如同螻蟻般搬運重物、被監工呼來喝去甚至隨意打罵的苦力身影,李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情緒。

  不遠處就是的【乙字區】,是前身耗盡了所有積蓄,甚至背上高利貸,才換來一塊能在那裡扛貴貨的鐵牌。

  為了一個渺茫的翻身機會,為了能接觸那些掌握超凡力量的大人物,前身賭上了一切。

  然後呢?

  因為多看了一眼不該看的東西,被鬼手劉奎一掌印在胸口,踢入冰冷的江水。

  短短几日,再臨此地,身份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命如草芥的苦力,而是福壽店張三爺手下的夥計。

  雖然依舊身處底層掙扎,但至少有了些許反抗之力,看到了向上攀爬的一線微光。

  李業移開目光,將這些無用的感慨壓下。

  亂世之中,同情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先活下來,活得像個人,才有資格去想其他。

  兩人在一處堆疊的柚木原木後停下,羅彪低聲道:「咱們在這兒等著,黑水堂的人應該快到了。」

  李業點頭,借著木堆的陰影隱蔽身形,【陰眼】悄然開啟,掃視四周。

  在灰白視野中,碼頭上各種氣息交織混雜。

  大概一炷香後。

  「來了。」

  羅彪忽然低聲道。

  李業循聲望去,只見七八個人影從另一堆貨物後轉出,朝著這邊走來。

  為首之人,是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精瘦漢子。

  他穿著一身黑綢勁裝,外罩同色短褂,腰間束著牛皮板帶,別著一柄烏鞘短刀。

  臉頰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閃爍著陰鷙的光。

  此人身上陰祟之氣的強度,雖遠不及張漢三、馬占海那等人物,卻也凝實逼人。

  尤其是一股陰濕詭譎的氣息纏繞周身,與劉奎身上的頗為相似,卻更加深沉。

  「那是黑水堂執事,趙元。」

  羅彪在李業耳邊低語:「馬占海手下六大執事之一,專管碼頭『濕活』和私貨渠道。劉奎以前就是跟他混的。」

  李業心中一凜。

  他就是劉奎的上級!

  只見趙元領著人走到近前,對羅彪抱了抱拳,聲音乾澀:「彪哥,久等。」

  「趙執事。」羅彪回禮,態度不卑不亢。

  趙元目光掃過羅彪身後的李業,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位就是三爺新收的夥計,李業?」

  李業連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禮:「小的李業,見過趙執事。」

  「嗯。」趙元上下打量著李業,目光如鉤,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聽王金牙那老小子提起過你。前幾日,他還專程來找我,說手下有個苦力欠了高利貸,又丟了號牌,想請劉奎『幫襯』著催一催……說的就是你吧?」

  李業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惶恐:「是……小的之前不懂事,給王把頭添麻煩了。」

  「麻煩?」趙元嗤笑一聲。


  「王金牙那點小心思,誰不知道?無非是看上了你那塊號牌,想借著劉奎的手,既除了你,又能把牌子弄到手轉賣,順便還能從三爺那裡撈筆屍錢……一石三鳥,算盤打得挺精。」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業臉上停留:「不過,我倒是好奇。劉奎那手陰煞掌,雖未得真傳,卻也有了幾分火候。」

  「尋常苦力挨上一掌,陰毒侵心,七日必死。你不僅活下來了,還因禍得福,開了陰眼?」

  李業心中暗道不妙,依舊垂首:「小的……也不知怎麼回事。那日被劉爺打落江中,嗆了幾口水,昏迷過去。再醒來時,便覺得眼睛看東西有些不同了。後來蒙三爺不棄,收留查驗,才知是開了陰眼。」

  「哦?是嗎?」趙元語氣有些玩味起來。

  「可我聽說,你不僅開了陰眼,身手也突然厲害起來了?前日在碼頭,空手放倒黃扒皮手下四個練家子,那可不是光靠眼睛就能辦到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繼續道:「劉奎死了,你知道嗎?」

  「就在昨晚,大世界亂的時候,被人偷襲,一擊斃命,胸口都塌了。」

  李業心中的不妙預警已經達到了極致。

  他抬起頭,臉上適時露出震驚與些許恐懼:「劉……劉爺死了?小的不知!昨夜小的隨三爺在大世界,後來亂起來,只顧著躲藏,並未見到劉爺啊……」

  趙元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咧嘴一笑。

  「有趣,倒是有趣。」

  就在這時,一直旁觀的羅彪不耐煩了,掏了掏耳朵,上前一步道:「喂,趙執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懷疑李業殺了劉奎不成?」

  趙元斜睨了羅彪一眼,似笑非笑的搖了搖頭道:「彪哥說笑了。劉奎那小子雖然不成器,好歹也是入了流的紅棍,得了龍爺一絲恩惠的。李業小兄弟剛開陰眼,哪來的本事殺他?」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嘛,劉奎既然承過龍爺的力,這生是黑水堂的人,死……自然也是黑水堂的鬼。」

  「按照堂里的規矩,得了恩惠又橫死的,魂魄是要獻祭給龍爺的。」

  他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腰間那柄烏鞘短刀的刀穗,眼神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李業的側臉。

  「等過兩日,堂里主持了儀式,將劉奎的殘魂獻上去……龍爺享用之後,心情好了,說不定會反饋些『魂祟』景象。到時候,劉奎臨死前見了誰,怎麼死的,或許……就一清二楚了。嘿嘿。」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是一桶冰水,順著李業的脊椎澆了下去,讓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

  獻祭魂魄?追溯死因?

  這黑水堂供奉的所謂「龍爺」,竟有如此詭異邪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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