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浮生偷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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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第二天,黃初仿佛吸足精氣一樣神清氣爽,終於頭一次感受到這種事的舒暢。

  嗯,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上輩子不能算不舒服,只是心理上,現在當然是最好的。

  黃初有些驚訝沈玉蕊給她送了賀禮過來,不知道她怎麼想。拆了禮物匣子打開一看,東西竟然都不失禮。

  沈絮英道:「給你就收下吧。大姐姐她……畢竟你是小輩,跟你沒有關係。」

  她仿佛能懂一點沈玉蕊,黃初仍然不懂。

  然後她也看見了羅淑桃給她送來的禮物,送了她一隻敦厚的梵文飾蓮花的香爐,大概因為她現在的處境的關係。

  「是托大姐姐轉送來的。」沈絮英道。

  黃初有點驚訝:「她們現在……」

  沈絮英不語,也不是她能了解的內幕。

  黃初想了想,「那我之後還能去庵里看望表姑母麼?」

  沈絮英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道:「問你嬸娘吧。人家送了禮來,你還是要回禮的,也算她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這倒是稀奇,嬸娘從來不是這種脾氣。」

  「誰說不是呢。可也算是好事……」

  沈絮英頓了頓,又蹙起眉尖來,「……這是好事吧?」

  黃初緘口不言。

  沈玉蕊那樣的人,那樣的脾氣,變得現在這樣,就算不喜歡,吃過她的苦頭,看一件張揚艷麗的華服逐漸褪了色,總歸是令人惋惜的。

  好在沈玉蕊不是件衣服,是個人,黃興榆又那樣,她能自己做主。

  而羅淑桃,她自己去了庵里黃初是知道的。她突然能跟沈玉蕊把關係處成這樣,黃初倒也不擔心她了。

  「長櫛呢,今天怎麼不見他,在你爹那裡?」

  「他下不來床,」黃初道,然後見沈絮英一臉震驚的神色,馬上笑著解釋,「娘想哪兒去了!那床寬度不夠,他不習慣就沒注意,不小心在闌幹上磕腫了腳踝,現在敷著藥呢,我讓他別亂動,娘和爹又不會怪他。」

  沈絮英有些哭笑不得,喃喃道:「……這不是怪不怪他,新婚第二天下不來床,說出去多傷他面子啊……」

  那黃初不管,她覺得這是黃慕筠的報應。他細長的腳踝上磕出一個坑,腳踝消腫之後傷口也好了,只是在黝黑的皮膚上留下一個淺色的疤,像她上輩子肩上給油燈燙著的那個。

  為了這個,黃初相信老天待她不薄。

  黃初與黃慕筠婚後不久海上大捷,趙玉澤回來,黃初問他阿珠的情況,總以為阿珠有了機會應該是會想離開季徵的。但是阿珠沒有。趙玉澤說船戰消耗了季徵很多,他現在越發蒼老了,很多事情,尤其是他巴望著回鄉,很多事情他都開始依賴阿珠,因為疑心其他人趁他老要他命,人人如此,只有阿珠不會,因為阿珠是個女人。

  黃初這時才恍然阿珠要做什麼,十分震動,也佩服她的決絕。

  阿珠與季徵竟然是互相理解的。季徵並非看不起阿珠是個女人才那麼說,而是因為他清楚,阿珠需要靠他來建構自己的身份,於是與阿珠交易,由阿珠幫他實現死前的願望,料理後事,而他允許阿珠繼承他的遺產,只要她有本事拿到。

  看似極其不公平的條件,對阿珠來說也足夠了。

  果然不久後聽見說阿珠正式嫁給了季徵,阿珠姓李,此後成了海上的李夫人。

  趙玉澤帶走了黃興桐,整件事情的收尾持續了許久,要到下半年,黃興桐復起,仍留在京里,去了吏部,要接親眷進京。

  家裡商量了一下,黃初與黃慕筠都不願去,沈絮英便帶著黃頌上京。黃興桐寫信來罵兩個已經成了親的何其懶,一點也不想他,就知道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躲清閒。

  沈絮英來後帶來了黃慕筠一幅長卷,畫鑒山依舊,翠竹茂密,滿園花開,他與黃初在亭子裡消夏,算是道歉,也像是撒嬌。

  黃興桐便拿他們兩口子沒了辦法。他也想家,這可是他親手布置的園子,結果白便宜了大女兒和大姑爺。他又想告老回家了。

  垂頭喪氣的樣子被沈絮英踩了一腳才收起來。黃興桐把小女兒抱起來:「容娘不要學你姐姐,長大了自己享福,不管老爹爹,知不知道。」

  容娘還沒說話,他又被沈絮英踩了一腳。

  這長卷後來就掛在黃興桐京中宅子的書房裡,與他相熟的都見過,畫得實在漂亮,又聽見說是他女婿畫的,有點吹捧黃興桐的意思,當然也有真材實料的關係,逐漸有人托請黃興桐讓黃慕筠畫畫的,這是後話。


  沈絮英與黃頌走後,家裡變成了黃初的天下,尤其沈絮英還帶了大半僕人一塊兒走,人往高處走,僕人總歸是希望進京的,黃初也覺得不錯,他們兩個人,用不到多少人伺候,於是留下的人越發少。

  石頭仍然喜歡海上的冒險。黃初問他要不要自己開門立戶做生意,石頭搖頭,他對生意經不感興趣,但是後來拿了錢,在小石盪做起了漁場,經常自己帶隊出海捕魚,用的船也不是那種小舢板,而是正經的福船。

  據他說遠洋的冒險不止行商劫道,有時候只是抓一條魚,一條大魚,為了一條魚他能帶著一船人在海上追蹤半月余,那種快樂比尋到金銀財寶還刺激。

  黃初就隨他去了。後來陸續有收到石頭送來的魚貨和魚骨,不知道是哪裡的骨頭,比人還要高。

  石頭也邀請過他兄弟一起出海,黃慕筠陪過他幾次,後來就不去了,他不肯說理由,後來是一年過年石頭回來喝多了說漏嘴,黃慕筠太高,海上的顛簸對他的影響本來就比一般人強,石頭追魚那種兇悍勁兒,船被他開成了搖籃,其他人在捕魚,黃慕筠吐了個昏天暗地,再也不肯去了。

  黃初笑得從酒桌上掉了下去。

  而黃慕筠,目前還沒有在京里有點名氣,邀畫的人不斷,可是仍然手筆不停,他在畫黃初。

  肯給老丈人畫一張長卷已經是天大的面子,家裡書房如今歸了他,青瓷大缸里全是畫黃初的畫軸。還有許多細小的塗鴉,一張張給黃初收了起來,更加多。

  黃初教他念書的時候問:「你到底還想不想學?還要不要考試呀?」

  「學的。」黃慕筠答,手腕翻著花,一個字也沒寫。

  筆梢甩在黃初的手背上,留下一個墨跡子,黃初剛要生氣,就被他拉住了胳膊,提筆在她手上補了兩下,畫成一支含苞的芍藥。

  黃初本來想罵他都愣住了沒罵出口。她皮子白膩,仿佛天然的紋理,一朵芍藥像是從她身體裡長出來似的,痒痒的,她心裡也癢。

  這就不再是黃慕筠單方面的胡鬧,她也成了幫凶。

  後來一年夏天,書房早就與花廳打通了,變成一個巨大空曠的屋子,聯排的窗欞全部支起來,窗外森綠滴水的鑒山與園子都成了會動的長卷式的背景。

  夏季雷雨急促滂沱,像是床上拉起的紗帳,下人們避雨全關起了門窗躲在屋裡偷閒。狂風疏亂,掀開黃初的長髮,她半赤著身子躺在屋子中間的榻上,默許黃慕筠在她身上勾畫一連串的花葉枝蔓。

  天氣太熱,連雨中都有一絲氣悶,黃初有點頭昏腦漲,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答應黃慕筠這種提議,他有點得寸進尺,這兩年越來越膽子大了。

  但是冰涼的筆尖在她身上刷過,留下墨水濕濡,被風一吹格外清涼。她又覺得舒服,自己勸自己,好像沒什麼不可以的,終究只要她不許,黃慕筠還是不敢。

  黃慕筠上輩子喜歡在她身上堆滿首飾的毛病轉了性,現在喜歡在她身上畫滿大團滿簇的花,更喜歡所有花都不如她鮮嫩。

  黃初有時候趴累了,翻個身,黃慕筠那一片沒畫好就被黃初蹭花了,有點不高興的樣子,黃初就捏著他的下巴把他拉過來,眯著眼看他一會兒,只是看著,黃慕筠馬上就跟被攝了魂似的什麼不滿也不記得了,只想俯下身來親她。這時候就是給他一嘴巴他也回不了神,反而更急切,實在蠢得掛相。

  因為這個,黃初給黃慕筠起了個號,叫他耳君,每幅裱好的畫上都是這個落款,黃初還給他刻了枚閒章。

  「耳君是什麼意思?」黃慕筠問,終究是連秀才也考不起的學問。

  黃初倒不瞞著他,「黃耳為犬,你又聽話,誇你,所以叫你耳君。」

  只是連著姓太容易暴露,給他點面子,不一起說。

  黃慕筠想了想,似乎應該是生氣的,可實在氣不起來,就倒在人家身上,壓著她,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跟自己完全不一樣的白嫩的小手。

  「我歇一會兒。」他囈語。

  黃初便把手指伸進他頭髮里,順順毛,偶爾按一按,也不嫌他重,不一會兒自己也睡著了。

  同一年,黃初再次等到了來城裡找事做的李媽媽,感念她,便依然讓她在金樓里幹活,照顧那一根沉木,算是給她養老。

  李媽媽一開始以為自己遭了騙,誰家這麼古怪,專門雇一個人伺候一根木頭的。但是後來在黃家看見了當家的女主子,苦力似的男主子,很偶爾回來一趟、分不清跟這家人什麼關係的石頭,她漸漸習慣了,左右再也找不到這麼輕省的活計,主家人又好,工錢準時給,她還能有什麼抱怨的。


  這樣逍遙的日子過了許多年。

  終於有一年,石頭出海回來時,帶回了阿珠。

  阿珠如她所承諾的,給季徵送了終,後來與總兵那一側繼續聯絡著,撿起季徵還沒有做完的事,成了海上叱吒風雲的李夫人。事情做完了,她並不留戀,也不等著人來殺,功成身退,一溜煙就逃了,連總兵都不知道她與她的財富消失到哪裡去。

  阿珠這些年在海上風吹日曬,比起跟著小林嬌養的日子十分見老,可是精神頭比那時不知好了多少。

  她沒想到黃初能在地上給她一個去處,黃初也沒想到還有機會親耳聽見她那一側的故事。

  久別重逢,黃初激動得什麼似的,忽然想起還有那麼一根木頭,也要去通知木頭老兄一聲,阿珠平安歸來了,晚上擺宴,要暢聊通宵。

  然後阿珠就在金樓里見到了李媽媽。

  究竟她們有沒有血緣上的關係呢,阿珠不說,李媽媽也不說,黃初也不想猜。

  也可以是兩個素昧平生毫無聯繫的女人,見了面,投了緣,就這樣相互扶持著活了下來。

  沒什麼不可以的,黃初聽說現在沈玉蕊偶爾還去庵里找羅淑桃喝茶呢。

  後來阿珠就搬進了金樓與李媽媽一道生活。

  像缺了一角的一段弧線,遇到了另一段,湊在一起,終於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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