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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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敬宗發現黃興桐連戰前的兌率都不知道。

  「戰前銀子兌銅錢就是一兌一千五到兩千了。品質不好的銅錢、私鑄的銅錢太多,根本管不過來。」

  「怎麼會有私鑄?礦產不都在朝廷手裡。」

  「用現錢翻一個模子,模子比現錢更粗糙,然後削颳得更扁些,再把現錢融掉重新鑄模,一千現錢能鑄一千五,更壞的就直接是銅片子,能鑄兩千。」

  黃興桐半張著嘴,表示受教。

  「……那這就不是兌匯的問題里,這牽扯著更廣的事情,源頭查起來……不,太難查到了。咱們這種地方河沙細膩,翻鑄的工具都是現成的,太容易了,過後往河裡一倒,毫無證據,根本沒處查。」他自顧自喃喃。

  「大家都沒錢,不知道錢到哪裡去了。人總不能讓沒錢弄死,都想辦法弄錢。他們有他們的辦法,我有我的辦法。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做官的不能與民比較,不用你來教訓,我會伏法。只是也嘆想,誰跟誰不一樣。」

  黃興桐當然是不認同他的,但見他現在這樣寂寥,也不便再落井下石,只能把話題再轉回炒銀子的事上。

  「那按你這麼說,這事情沒辦法了?」

  沈敬宗冷笑,「怎麼會。」

  隔天衙門便貼了告示,又雇打更的到處通知,衙門給兌銀子,官價,一兌一千,什麼錢都收,不限人,只要現場來排隊的,都給兌。

  起初當然是不信的,但是越不信越要來看一看,既然來了,先抱一包銅錢來兌兌看也沒什麼。

  這年月沒有人手裡的錢是完全乾淨的,十枚銅錢六七枚都是再鑄過的,也還算好,有些特別窮的做小生意的人,甚至攢不出一千錢的那些,他們手裡的錢沒有一枚是官錢。

  結果真的兌了,一分沒漲,一兌一千。

  錢店和兌店門前迅速地就沒有人了。

  自然是有許多人虧大了,先頭兌得越多虧得越多。黃初母女那天見的裁縫兌了總有五六十兩,現在去衙門排隊可以兌百兩,心都痛死了,才想起來黃初老早叫他不要再炒,疑心黃初當時就聽到了風聲,好心告訴他,他還聽不懂。

  像裁縫這樣的人大把。同樣心痛,甚至更心痛的還有錢店和兌店的。

  頭一天天黑後,兌錢的隊伍散開後他們的馬車就到了衙門後門。

  聲淚俱下曉之以情地勸沈敬宗:「大人這不是要逼死我們。我們做的就是這門營生,賺一點小添頭罷了。大人自己也有份股子,難道也想看著蝕本不成。」

  沈敬宗不知怎麼,教訓了黃興桐一通送走他之後有一股神氣,看著這些人哭他沒有諷刺,也沒有驅趕,只是聽著,聽完了,事情還是這樣,什麼都不會變,他的股子當然也就當打水漂不要了。他們只能悻悻地走了。

  絕對不是他死到臨頭想當好官了,轉了性了,這是不可能的。

  是死前最後的狂歡,破釜沉舟。

  反正人都要沒了,等趙玉澤回來衙門也不會是他的衙門,他怕什麼,衙門存了的銀子通通散出去!他也做一回散財童子。反正不是他的錢了,是下一任知縣的錢,那就是別人的錢,別人的錢花起來才不心痛啊!

  他的書吏理解他,因為他認為自己頭上的罪名也逃不脫。兩個人聯合起來,又忽悠起其他衙役,整個做得風生水起。

  衙役反而更擔憂:「衙門裡的銀子也不是無限的,這麼兌下去遲早要兌完的。到時候怎麼辦,大家還不是慌。」

  沈敬宗神秘的擺擺手,「你知道什麼。前陣子巡撫大人來了沒看見?巡撫大人什麼都知道!巡撫大人手上壓著朝廷的銀子,朝廷下來多少銀子,你算的明白麼!」非常不屑的。

  他越不屑,衙役們反而越安心。

  結果甚至沒等衙門的庫銀兌完,老百姓中間整個恐慌和躁動都自己漸漸地平息下去了,來兌的人反而越來越少。

  因為大家日常用度還是用銅錢居多,兌的人沒有為了花銷的,都是為了囤積,就怕今後銅錢不流通了,還有白銀傍身。結果看官府還在收銅錢,先安下一層心,然後因為海上放炮至今也沒有靠近近海更多,來往運糧運物資的商船,十艘船出去炸掉一艘也還有九艘,不是說打仗麼,這點傷亡,反而比想像的要好一些?再者因為白銀的兌率穩定下來了,糧價物價也跟著壓下來,打仗歸打仗,大家還要照常過日子,拿那麼多銀子在手上做什麼?還是要有銅錢的。於是環環相扣,連鎖反應,差一點爆發的擠兌白銀的人禍終於壓制下去了。


  黃興桐說這是真的功績,做官不怕壞,就怕亂,亂就是無能。

  黃初就不由得想到最開始處理趙東的案子上,沈敬宗有多無能。

  而現在的沈敬宗,仿佛人之將死其行也善,他還要追查人禍的始作俑者,興頭就如同當初他撈錢時一樣高。

  六月中旬,黃初與黃慕筠已經完婚,趙玉澤終於從海上回來了一趟,大家聽他講故事。

  就像他一開始計劃並且被黃初說中的一樣,要談先要打,打出自己的實力來,才有資格上檯面。打之前他也跟季徵通過信了,打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下小林,勾結在遼東犯下大案的南逃倭寇,季徵若是縱容,就視為一黨。

  季徵開頭當然不會被嚇唬住,要打就打,扣什麼帽子。他海戰水準絕對不低,指揮得法,且手下船隊善戰,趙玉澤這邊完全沒有優勢。但是發揮了前期偵查的作用,他們早早錨定了小林的船隊。

  小林手下逃走一群之後,用的漢人居多,但是其他說不清是什麼身份的雜種也多,仿佛什麼人都往他這裡扔,也是有輕視意味的,小林心裡不知怎麼想,但訓練上確實比其他船隊更刻苦。

  趙玉澤這邊觀察了好幾天,才分辨出小林把南逃來的倭寇混編入他自己的隊伍了,比朝堂上想像的休養生息更加值得警惕。混編意味著融入,那就表示這一隊人都有風險。

  趙玉澤就專追著他們打,小股騷擾大船遙望,一直沒有動真格的,只是做樣子給季徵看。直到季徵不得不替手下出面,狠打了幾場惡仗,兩邊都損失不輕。趙玉澤這邊損失不起,船與人都是各衛所整合湊的,短時間內調不來第二撥;季徵損失得起,但是他手下的是匪不是兵,管理的力度明顯不如衛所,以往在海上都是順風仗,大家跟著他為的是借他的威風作威作福,現在真的要拼命真的要死人,很多小船主都在考慮值不值。

  這時候就是可以談判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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