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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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玉澤在南來之前已經很確定,倭寇會南下,南下的過程中還會壯大,這是個必然的過程。

  遼東的倭寇被限制在近海,登陸的賊寇悉數擊殺,人數眾多,繳獲不菲,對倭寇來說既是死仇也是一大損失。北方重鎮要塞多,倭寇欺軟怕硬,腦子還不算笨,不敢硬闖就只能流竄到更薄弱的地方伺機報復。

  但如果沒有黃興桐的來信驚動朝堂,大部分朝臣的想法其實是另一種慣性。

  因為從來不把周圍鄰近小國當一回事,不受教化的皆為賊,賊太多了殺不過來,放他們自生自滅也好,只要不倒反天罡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其實是怎麼折騰也無所謂的。

  這次打是因為倭寇膽子大了,必得給他們個教訓,但並不想費功夫趕盡殺絕。有零星的消息說是他們本土戰亂的緣故,本來就不大點地方,戰敗的無處可逃,許多小的頭目逃到海上來作威作福,就是這次這夥人。然而朝臣們對這些也並不關心,只想著這樣一群人,打疼了打死了,知道怕了,應該就能消停一陣子了。

  其實不然,這次打得十分厲害,而且先頭已經被他們嘗過甜頭了,知道中原王朝並非不能侵犯。就像狗吃過人肉,知道人肉香,這狗就不能留了。知道怕的那一批人已經死了,留下來的全是等著報仇,再吃一次人肉的惡鬼。

  黃興桐的信意外地把這個可能性掀了出來,因為南方海防告虛,他們突然想起來海是聯通的,是可以流竄的。一環扣一環,甚至比海上更快,因為海上的倭寇元氣大傷,需要休養恢復的時間,還需要擴充他們自己。

  趙玉澤意識到這一點後,更加驚喜黃興桐在這其中的重要性。他帶來的可能是絕無僅有的黃金時間。所有變數就在趙玉澤這一趟里發生。

  因此絲毫不敢怠慢,詳詳細細地問黃興桐消息來源,可還有什麼細節發現,一問之下,把黃初問了出來。

  黃興桐一個翰林編修,怎麼搞得過比他年長還比他會打官腔的山東師兄,他還想支開兩句,黃初在側間都聽不下去了,自己出來認領了。

  她本來也沒有瞞著趙玉澤的意思,甚至說最後一件事,海上的事,倭寇的事,封城的事,只有趙玉澤是和她完全利益一致的,她不怕趙玉澤,只怕趙玉澤不信她,因此和盤托出。

  說到最後問她為什麼會摻和到這一切里,明明與她毫不相干,她一個大家小姐,就算真有什麼事,她一定跑得掉,何必如此折騰。

  黃初唯一的一個謊言在這裡,她把偷回來的黑木神供在托盤裡蓋著紅綢封著黃紙給他看,把季徵想她的那一套說給他聽,說她通靈。

  也不知道趙玉澤最後信沒信。

  黃初重生的事情只跟阿珠一個人說過,現在想來是衝動,但是也不後悔,因為阿珠以外就算是親娘與黃慕筠也沒有誰讓她這樣衝動過,仿佛命定的。

  趙玉澤道:「但你不能讓我把一切壓在這上面,」他指了指黑木神,「我不會相信那樣天字第一號的一個大海盜會為了迷信而完全聽你的。」

  黃初道:「當然不為這個。」

  她另拿出一封信,裡面一張地契。

  是金樓的地契。

  連黃興桐與黃慕筠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東西,黃興桐不明所以,黃慕筠記得地址,有一種窘迫的驚喜。

  薄薄一張信封,混在過年節禮里一點也不起眼。黃初一開始也沒想到阿珠會給她來信。

  這很說明問題。

  首先一定是一種示好,往往只有下拜上的,主動的一方更殷勤。其次表明自己的近況,能向外發信,說明一切都好。再次又是報喜,黃初已經知道金樓是季徵的地產,地契必然在季徵的人手裡,阿珠能讓他拿出來,她的地位可想而知,又能讓他送交給黃初作為年禮,說明在某種程度上季徵仍相信黃初的身份,年禮又近似上供。

  信封接近於飛帖,人家正面寫吉祥話,阿珠寫了個「海國慈航」,生怕黃初略過去似的,非常有風格。裡面的信已經提前抽出來了,只是給趙玉澤看,告訴他有這麼一條門路。

  「這怎麼算門路了,飛帖而已,萬一是普通年節走禮……」

  這就是第四個好處。

  「既然是走禮,總該有來有往,她送我一張地契,我回什麼給她好呢?」黃初笑盈盈道,「撫台大人說呢?」

  趙玉澤恍然,馬上覺得驚喜。

  黃初只要一說,他心裡就已經有了成算,他來路上已經與都督僉事商量過,他放在海防的先頭人手後都由對方轉接部署,對方是武官,比他手段更雷厲風行,派了參將與他同行到本縣的,參將有自己的人馬,先頭接收的衛所已經訓練起來。如果要行動,不是不行,只是最好設伏或者設計,正面衝突人手不夠,還需要調配。


  趙玉澤想如果這次能談好,也許不必與同胞正面衝突。

  他沉默良久,黃初也沒有打攪他。

  後來忽然說:「你知道很多說是倭寇犯的慘案,其實都是我們同胞,逃了出去,發展壯大了,利用這些人來騷擾侵占。」

  忽然轉向倫理思辨了。黃初倒有閒心想那應該是十拿九穩的。

  她想了想道:「也不能算同胞,都是賊。外賊和內賊,各有各的可惡。」

  「真的一樣麼?」

  「季徵可以談,不是因為他是同胞,而是因為他權勢大。前朝不是說麼,話本子裡有都寫的:殺人放火受招安。如果他只有三艘船,你們打他恐怕不會有一絲猶豫罷?權勢大了,船隊多了,問題就複雜了,就變成了政治。如果你猶豫,或者憋悶,也不是為了季徵這個人,而是為了他手下那些船隊那些無名的人。他們如果齊齊另投別主,那麼季徵馬上就不是問題了,變成另外的那個人才是問題。」

  「所以你是同意跟他談的?」趙玉澤略有些含笑道。跟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談這種問題似乎很奇怪,但是黃初跟他講故事的時候沒有瞞著他,她的經歷他都知道。

  黃初也笑道:「他官癮很大呢,在海上自己稱王。我覺得還是要打的,否則他不會服氣,憑什麼聽你們的呢,你們還不一定有他能打,他的天下也是他自己打下來的。但也不用徹底把他打死了,他死了,等於海上亡了一個國,他治下會跑出來什麼人,就誰也料想不到了。」

  趙玉澤點頭,這也是他的想法,只是有一個問題。

  「他想真正稱王是不可能的,海上隨他自己,地上不可能。」

  黃初道:「那就看撫台大人多大的本領,能不能查著這個人籍貫祖宗生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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