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巡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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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敬宗可不信一個巡撫會上趕著來給在野的師弟拜年這麼簡單。

  巡撫是京官下派,總歸是有什麼要事上頭知道了,才會特意著巡撫過來看一眼,查問一番。

  黃興桐抬頭介紹的也是巡撫,沒費心掩蓋官職,說明也掩蓋不了,後面遲早要把這身份亮出來,過來就只可能是公幹。

  來就來,第一不找他這個知縣,就代表已經不信任他了。找上黃興桐就更壞,黃興桐跟他什麼過節,相信不用問就有一堆他的謠言把柄要匯報。

  是他小瞧了黃興桐,這麼些年了,龜縮在鄉里不出,還以為他真的絕了出仕的念頭,沒想到只是忍得住,藏得深,到今天坑了他一把。

  鄉飲酒快結束時沈敬宗又主動迎上來,這次是預備好了說辭,請趙玉澤移步去官府。巡撫對他們這種知縣來說簡直是碾壓式的權威,上官的上官。他作為知縣對上官自然有一年政務要匯報,然後聽上官訓誡,上官前來有什麼目的有什麼人手要調用,他都要全力配合。

  「今天只見撫台一人前來,聽說這些日子都住之榮家中?恐怕撫台帶的人手太多,打擾到之榮。之榮現在畢竟沒有官身,勞動他也不合適,還是請撫台跟我來。」

  趙玉澤看了黃興桐一眼,眼神中肯定有什麼含義,沈敬宗越看不懂越慌張。

  「不必了,人手沒跟著來。我是獨自來的,只是過年,順路看看故友。」

  沈敬宗信了就有鬼的。

  但趙玉澤寧可說這麼拙劣的謊話敷衍,也不讓他做這個順水人情。

  問題很大了。

  要查。既然趙玉澤敷衍他,他只能自己加緊派人去查他所為何來。總不可能為了小石盪,芝麻大點事,不至於上達天聽到那種地步。

  趙玉澤走後黃興榆還問:「有沒有可能,是我們這裡有人主動出賣了消息,添油加醋報上去,才引來了巡撫?」

  沈敬宗知道他說的是黃興桐。但是沒可能啊,黃興桐一封信來回需要時間,來人也需要時間,怎麼推算,他發信的時間也是在小石盪之前,那時候能有什麼消息往外送,引得巡撫親自前來?

  他就覺得是黃興榆不服氣,故意抹黑自己弟弟。

  其實這次倒是讓黃興榆說對了,起碼一半一半吧。

  黃興桐送出去的信是更早之前那封在黃初的提議下調查海防問題的信。而且當時也並非直接就送到趙玉澤手裡,畢竟兩人當時確實多年未聯繫,黃興桐有事不會第一個想到他。

  他當時還是寄給京中的人,因為怕本地有老鼠,把他提前泄露出去,後來也證明季徵對本地各府衙都是有牽線的。京中的情況稍微好些,並不知道江南海亂問題已經逐漸侵蝕到這麼龐大、尾大不掉的地步。

  但是巧就巧在,陸地上經年累月被劃成一塊塊分裂的區域,行省府州縣層級分明,消息人員各不流通;可海是聯通的,海上沒有明確的疆界,海盜今天能跑到江南,明天就能跑到閩東,再或者,往北。

  黃興桐的信寄到京城時,正是遼東膠州倭寇動亂的時期。

  朝廷尚為渤海黃海的動亂火燒眉毛氣憤不已,南方忽然有人悄悄來打聽:我就問一問,沒什麼別的意思,你們覺不覺得江南海防最近有點鬆懈了?

  收到信的那幾位仁兄簡直瞬間警報拉滿,甚至等不及回信給黃興桐再問詳情,小事化大,你問海防有沒有鬆懈,我直接當海防被買通的線報在早朝上撒出來。

  更巧的是這幾個人雖然都是黃興桐的朋友,但彼此之間處在不同衙門,往日公事繁忙交集本來就少,事前也並沒有互相通一個氣。直到早朝朝堂上,本來當做自己獨家的大料要搏一個大案給自己刷履歷,誰想到竟然還有人搶的!

  這事就是當時黃興桐座師這一派的人脈中一個同年搶到了,此人當年還是跟黃興桐一樣的翰林修編,如今已經是吏部左侍郎。

  頭彩被這人搶到了,也不代表其餘人不能喝湯。後面捏著料的人就算只是佐證也要摻一腳,於是竟在毫無事先協商的情況下鬧出了連點成線的局面。

  一個朝臣說這事還能算是個例,好幾個人一起說,那不管怎樣都要來查一查了。

  這事最後層層疊加輾轉就落到了趙玉澤頭上。

  偏趙玉澤自己就是山東人,孔門六藝騎射專精,一個魁梧的齊魯大漢,遼東倭寇禍害的是他自己本家,本來就一肚子火,要不是他只是個文官,投筆從戎也不是沒想過。如今有這個機會,聽說遼東江南是同一撥倭寇,拍馬就來了,正準備大展拳腳。


  結果誰想到是黃初提前預言的禍,江南倭寇現在還沒來呢!

  倒不是沒查到別的問題,趙玉澤一顆尚武的心,雷厲風行,先下府衙,然後直查海防,帶來的人大過年這兩天全加班加點在衛所里查人查帳。外敵沒來就先查自己人。堅決不相信是消息有誤,徹查,總能給他查出點什麼問題來!

  沈敬宗要是對海防稍微上點心,他也不至於沒發現今年海防衛所一點消息也沒傳出來。在他概念里,他治下的海防就是季徵,能給他賺錢的才算自己人,朝廷的海防給他帶不來利益,收買來也一點用處都無,只能算外附吃乾飯的一幫蟲豸。

  哪怕就是現在,趙玉澤本人都露面了,沈敬宗明知這裡面有問題,第一反應都不是去自己下轄的海防查一查,完全是慣性思維。他派了人出去打聽風聲,打聽的方向卻壓根沒觸及海防,而是碼頭和小石盪,他只顧著翻查自己在小石盪一案和周家的檔案上處理得干不乾淨,擔心自己在經濟上的狐狸尾巴露出來,腦子裡想的都是自己的贓款外財。

  甚至趙玉澤住在黃興桐家這件事他也只能想到是黃興桐給他告黑狀。

  其實從頭到尾,他察覺了黃興桐忽然牽扯上海上的行動有異樣,卻從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

  他根本沒發現事情的重點、始作俑者是黃初。

  這是頂級的昏官。

  趙玉澤不是昏官,他是個頗為能幹的、腦子清醒的官。

  他在黃興桐家問他那封信的事,問他為什麼會關心到海防上。黃興桐沒說謊,只是下意識在言語間遮掩了黃初。

  遮掩無效。趙玉澤一聽就聽出來問題關鍵在黃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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