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儀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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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船趕到的時候,這場不知是祭祀還是法事的儀式差不多也到尾聲了。

  黃初坐在小船上,只有眼睛能動,明顯地看見了福船上的黃興桐,也沒辦法站起來或動一動打聲招呼。

  黃興桐簡直渾身汗毛倒豎。本來如果只是一場普通的海上祭祀,他還能置身事外地覺得莊重,但是一群死物里坐著一個活人,還是他親女兒,這種渡冥的暗示不但不祥,且邪佞。

  這肯定不是在祭小石盪人。

  黃興桐隔海喊了一聲一娘,黃初一定聽見了,但仍舊沒動。

  黃興桐想讓炳興他們吩咐把船開過去把黃初接上來。

  炳興皺著眉笑著擺擺手道:「可不能再過去了,該擋了路。」

  「擋什麼路?」

  炳興指指跟黃初相反的方向,那邊便是開闊的外海,此刻入夜,海潮平息,海面上也聚攏了一層層霧氣,單一層也還不厚,然而海面無邊無際,層數也沒個盡頭,頭上一隻月亮才多大點光亮,影影綽綽地亮著,連頂上一層都照不透,下面仍是漆黑一片。

  黃興桐就不明白炳興指的是什麼。

  海上難不成還有什麼東西要來?

  不等他問,忽然地整個海域仿佛震動了起來,連霧氣都隱隱給震鬆脫了,搖散了些。

  先是感覺到震動,然後才是聲音。

  是陸上很少聽見的海螺的聲音。

  不知道是怎樣大的螺,又疊加了多少數目,在空曠的海面上竟然形成了穹頂腔室般的回音,人的五感與心臟都忍不住為這樣穿透一切的聲浪震顫。

  以為這樣就是了,卻緊接著就是「嗵」的一聲,貫穿天地。

  不知道哪裡來這樣大的鼓呢。

  持續的螺聲與鼓聲沒有音調,只是最原始的聲音,一浪壓過一浪,堆疊著向上托舉,越堆越高,仿佛在一片黑暗中築成一座通天塔,塔建在海上,沒有根基,因此建築它不為別的,只為最後的倒塌。

  黃興桐剛這麼想,就見小石盪岸上忽然星星點點的亮起一團火來。

  那是一個人舉著火把。人身上半裸,露出油亮精瘦的軀幹,肋骨外擴,腰腹收緊,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將火把舉到與臉齊平,人卻略彎下了腰。

  才看見他嘴裡喊著東西。

  巨大的肺活量衝出巨大的火焰,這才震驚人、火把與黃初正在一條線上。

  火龍騰起,撞在了黃初身上,她人卻無事,連衣服也沒被燎焦一點,卻撞散了整條火龍變作閃電的枝杈似的,稍細一些的火舌與火星飛濺了出去,由近及遠,引燃了所有舢板。

  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而仿佛懸塔崩塌,螺聲與鼓聲驟停。

  在火光映照下,黃興桐甚至來不及擔心黃初的狀況。

  因為有了足夠的光線,他才看見,在外海的濃霧掩映中,一艘如拔地而起的險峻山峰的巨船,無聲無息地停泊在海面上。

  那種震撼與黃初初見雲山仙島的感覺又不一樣。

  群島是有高低起伏的,從舢板到寶船,過渡絲滑,是一個整體,再高的寶船也是整體的一部分,用巨幅的面積拉平了高度帶來的衝擊。

  而現在,沒有其他任何緩衝,舢板在寶船面前如螻蟻比之大象,就連黃興桐他們乘坐的福船,桅杆最高處也才剛剛齊平寶船的甲板而已。

  這樣的龐然大物等在海面上,簡直不似死物,而像海獸般可怖。

  正當整船人寂靜無言時,寶船上又響起螺聲。

  這次就不是方才那樣宛如梵音的樂聲,而是一種更清晰務實、明顯能聽出規律的信號。

  螺聲之後,黃初所乘坐的那艘小船便緩緩自動前行,仿佛被牽引似的向著寶船飄去。經過福船船頭時大家才看見小船頭上鎖著鐵鏈。

  而岸上那人則直接跳入海中,游速竟比黃初坐的小船更快,眨眼游到了寶船邊上,攀著船身上的卡口,猴子一樣地上了船。

  水性好,難怪肺活量那麼大。

  黃初連人帶船到了寶船側口,甲板上又垂下一根鎖鏈,末端站了個人,好像就是之前那小子,他將鏈頭扣在黃初的船尾,自己順著鎖鏈又爬回去,隱約聽得甲板上有號子聲,整齊劃一,黃初便連人帶船給拉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寶船上才有人給福船信號,通知他們靠近,扔了繩梯下來讓他們上船。


  上船之後發現,寶船甲板上擺了全套的祭壇,大約有五十來個吹螺的,至於鼓聲,可能是敲擊甲板空響的聲音吧。

  炳興與胖子顯然對自己東家大搞迷信祭祀一點也不意外。越是在海上根基深的人越信這一套,因為海天反覆無常,再大的寶船也只有近岸了才看著嚇人,開進海上,也不過就是暴風雨里一個海浪的事。

  黃初已經下了船,湊近了可以看清她身上披掛的金銀珊瑚珍珠數不勝數,在船上動不了也出不了聲完全就是被壓的。

  她被六個人抬在一架形似寶座的木台上,仍是坐著,站在主祭壇前。

  祭壇上供著的是天妃金身,天妃是正神,海上有點什麼事情就祭天妃,再正常不過。

  只是沒聽說過祭天妃還要陪個活祭的?

  且黃初那樣的打扮,也很難說是要把她當做祭品獻給天妃。

  讓正經出海的漁民來說,黃初的樣子甚至是有些冒犯的,她看起來像是另一尊不具名的神女像,而在海民心裡,在天妃面前抬出其他任何神像都是一種冒犯。

  黃興桐已經徹底被搞懵了,不知道黃初他們出海以來經歷了什麼,現在的情況詭異非常,但詭異之中又透出一種自成一派的秩序,讓他想要喝止都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祭壇前忽然有一個男人站了起來,之前沒看見是因為他一直跪伏在天妃像前。他一動,抬著黃初的人便仿佛得到了信號,將黃初抬進天妃宮的塔樓內,門在他們的身後掩上,門一關,整場祭祀仿佛才宣告結束,甲板上一排排的人那種緊繃的勤奮才終於松泛下來,開始有竊竊的低語聲,人也四下走動散開了。

  黃興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帶到了季徵面前。

  「這是我們雲山船主,季徵季船主。」炳興給兩邊介紹,「這是黃大姑——哦不對,是咱們神母的肉身父母,黃興桐黃老爺。」

  神——母?

  黃興桐心想你在胡說什麼,我養的女兒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神母?

  季徵倒是很熱情地拱手行禮道:「是竹山先生罷?早就仰慕竹山先生學識超群,畫技卓絕,尤其是人品風尚在如今更是難得。今天總算見著了。」

  黃興桐皺著眉,也不知道自己在海上還有這樣的名氣,只還禮道:「季船主謬讚。在下只為小女而來,小女自幼頑皮,有什麼得罪之處季船主海涵,我這個做父親的替她賠禮。只是她出門也有些時日,家中人都想她。季船主看,我今日就不多留,帶她回去了,改日登船再訪,再詳談。先謝過。」

  季徵也不接他話,也不受他的謝。只把手托著黃興桐的肘彎,將他往上抬了抬,扶正了,然後才撤回身。

  「竹山先生這要求,恐怕不成。」

  黃興桐急了,「怎麼,一娘她有任何得罪之處,都由我——」

  季徵擺手笑道:「不不不,竹山先生誤會了。令千金沒有任何得罪我的地方。只是,」

  他回頭望了望天妃宮閉合的大門,「裡頭那一位,已經不是您的千金了。您帶不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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