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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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敬宗找上祝孝胥的時候他便知道妥了,主動地帶了黃興榆去。

  他的事情跟沈敬宗的事情完全不相干,只是目標是同一個人,沒想到竟然能互相幫襯上。

  沈敬宗對黃興榆這個人印象不深刻,只記得很高大沉默的一個人,黃興桐不羈,整個書院都是他打理,默默做好一切事情,任勞任怨,苦勞是他的,名聲是他弟弟的。

  他倒也這些年都沒有怨言。本來,一個秀才,不是黃興桐他也撈不到鑒山書院這麼好的事,身份上的體面和後來的家私都從書院塾師這一份工里來,因此人人都覺得他這樣勞心勞力是應該的。

  今年他納妾這件事沈敬宗倒是聽說了,說得有些不堪,但這種事遭非議的總是女人,那個妖異的小妾和家裡可憐的正妻,黃興榆本人倒是沒人去說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讓男人們來想,這不是很正常嘛。這麼多年了,就一個妻子,又不聽見說黃興榆會出來交際應酬,憋悶了這麼些年,人到中年了兒子都長大了,才要了一個表姑娘,有什麼大不了。

  大家都還覺得他是人品好的,能忍到今天。

  因此也沒有什麼偏見與成見,沈敬宗這回好好打量了一番黃興榆,便對他誠懇道:「若不是長夷代學生們向我進言,我倒不知這些年竟然如此虧待了興榆兄。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拖延,即刻就要撥亂反正。」

  黃興榆來之前祝孝胥跟他說了情況的。不夠格的人見官都是要預演的,不會允許你在官面前有任何失禮的地方,因此一切都手把手教給你:官會對你說什麼話,你要表現出怎樣程度的感激,要說什麼話,要聽什麼吩咐,最後會得到什麼回報,怎樣磕頭怎樣謝恩都教明白了。

  就像是官見君也要演禮一樣,教不會就不准你上去污了人家的眼。

  然而黃興榆仍是木著一張臉,聽完之後口稱不負期待云云,拱手行禮,卻一點殷勤的樣子都不見,連聽他說話都絲毫沒有被恭維了的感覺。

  沈敬宗就有些不滿。看向祝孝胥。

  「當然,書院本就是你看熟的,如今終於你是山長了,你還是多關照著那邊;只是你弟弟那裡,需要你出面,卻不用你真的做什麼,長夷會替你安排好,省得你們兄弟之間因為小事情不睦。」

  本來說的是讓他照樣代管圈禁黃興桐的事,因為不高興了,就派給祝孝胥。黃興榆也沒有任何意見,依然拱手行禮。他整個人高大,彎下腰來有一種笨拙的悲哀,更加討人嫌。

  沈敬宗開了正式的文書給他,很鄭重的,卻把最要緊的人手安排給祝孝胥用。

  他們到了黃興桐家宅外,沒通報前就讓人前後把門守住了,連通到書院的後園子裡的路也堵上了。之後進了門,只見到黃興桐一個人。

  「山不山長的我不在乎,只是我與大哥早就分了家了,有什麼資格堵我家的門!」

  「先生息怒,」祝孝胥在這時還能笑盈盈,彬彬有禮地招呼,周圍氣氛已經僵硬到極點,也尷尬到極點,他的笑容便也詭異失常到極點,「提什麼分家不分家的,先生與大老爺兩家比鄰,跟一戶大宅開兩扇門有什麼分別。至親骨肉又豈是說說就能分開的。如今先生被革職,正待處置,大老爺先請宗法管教弟弟,這是為了先生好,總能平息一兩分上官的怒氣,到時候看在大老爺已經管教過的份上,處分總不會太為難先生。」

  也就只有祝孝胥能把一篇狗屁不通的鬼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黃興桐不想跟他多說話,連看他都嫌礙眼,便轉頭去與黃興榆道:「大哥,你不要被他欺騙利用了!我們兄弟何至於此?從來都是兩家人一條心。爹娘走時都道我們要相互扶持,怎的今天竟然到了這步田地!」

  黃興桐是真心這麼想的,臉上的表情也是極真摯的。

  黃興榆看著他,卻不知他哪來的臉在這時候提爹娘走時的情形。

  爹對他說:「你萬不可給你弟弟添亂,他在京里是要做大事的。你娶了那樣一個媳婦,有什麼心思我不戳破你,你要還是個男人,你就管好自己的女人,別讓她把手伸到老二那邊,你也別因為她,就以為自己可以亂家了!」

  娘對他說:「你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娘也不盼你將來如何,只要守好這個媳婦和弟弟,你不會有事的。萬事聽他們的意見。你爹看不慣玉娘,娘卻覺得她脾氣雖壞了些,對你是有真情的,掌家也沒有不好的地方。你要對她好,也是對你自己好。老二娘不擔心,只擔心你。你悶著也沒個人說話,媳婦怕是照顧不到你這些,有什麼話盡可跟弟弟說,你們是兄弟,他一定是為你好的。」


  黃興榆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答爹娘的了。也許他就是什麼也沒有答,對這些從小聽到大的話已經沒有力氣去一次次回應了。

  他現在倒是有了別的力氣,因為處境大不一樣了。他其實是想好好地跟弟弟說一說自己心裡這些年來一直憋住的話的。

  但是他不說。這是他從小到大學到的最管用的一招。不說,沒有人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們不知道真實的你是什麼樣的,那麼他們對你的所有評價都只是虛言,是憑空捏造的,那麼可笑,就更加不用費口舌去糾正去嘲諷。於是話越來越少。

  他只看著黃興桐,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感覺。

  輕鬆麼?得意麼?

  好像都有一點點。

  就像他得到了羅淑桃之後再看見沈玉蕊的那樣子。

  小小的報復。連報復也不屑讓他們知道。

  但也只有一點點,一瞬間也就過去了。過後又是他慣了的那種持久的壓抑的沉默。

  他始終一言不發,只用眼神向黃興桐確認他們兄弟間的最後一點可能。

  他們都知道什麼宗法都是沒數的東西,黃家有什麼根基,有什麼宗法,連宗祠都沒有。黃興榆想要立這個兄長的威嚴,靠他自己是絕不可能的,只有借沈敬宗的東風,逞一次威風。

  只是沈敬宗想要合理地圈禁黃興桐,比黃興榆想要立威更加沒道理,黃興榆如果不答應他,他決計沒有第二個法子。

  黃興桐不相信自己親大哥會在這種緊要關頭幫著外人,等於是他親手將弟弟賣給了沈敬宗。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究竟為了什麼呢?

  黃興榆知道他想問這個。但是他不會答他的。

  他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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