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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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床里看出去是非常清晰的一個剪影。黃慕筠身上燥熱,心裡也有氣,先在閉目養神,後來聽見風吹門的動靜才睜開眼,一下子看見床外站了個人,影子隨著風吹床帳飄飄搖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

  然而這影子他又很熟悉,細瘦的削肩膀,看一眼就知道是誰了,整個人都呆滯了半晌,眨眨眼睛,比起見鬼,黃初這時候找過來還更難以置信。

  她還以為他不知道,縮著脖子小心翼翼的樣子,只是個影子都惹得黃慕筠想笑,想逗逗她,就像他一慣喜歡——用黃初的話說——頂撞她。

  仿佛只要刺她一下,他身上那股火就能緩解不少。

  黃初既然被戳穿了,為著維持表面的假象,也不能轉身就逃。顯得她輸了似的。

  她定了定神,仿佛深更半夜她獨個兒站在他房裡是再正當沒有的事,就問黃慕筠道:「你幾時回來的?怎麼沒坐車,車先回來了?」

  床帳里靜了靜,有一陣窸窣聲,像是黃慕筠翻身還是怎麼的。

  聲音停了後他答道:「不是我叫走的。周時泰趁我喝暈了,說讓我乾脆就在酒樓住一夜,明天他派車送我回來。我不同意,他又推我先去隔壁房間醒醒酒也好。我不知道他把車叫走了,本來只打算坐一會兒歇歇神,」他頓了頓,忽然從胸膛發出一聲隆隆的悶響——黃初猜他大概是想冷笑,只是客觀上確實冷不下來——隨即咬牙道,「結果後來席上一個彈琴的就自己推門進來了。」

  黃初捕捉到關鍵信息,眉毛一挑,「你們今天果然喝花酒了?」

  黃慕筠反倒好像被刺激了似的,裡頭床板磕托一聲不知撞了什麼,他拔高了嗓子低吼:「什麼叫果然喝花酒?那是重點麼?今天純是周時泰做局算計我,他肯定在我酒里放了東西。他肯定還記著碼頭上是我把你們帶走,認為我礙了他的事,要把我弄走。我今天要是栽在這上頭,回去沒法跟你交代,」他又想冷笑,還是冷不下來,氣得咳了兩聲,「到時候他就有機可乘了!」

  他吼完,身上的火燒得更厲害,本來就有一身的汗,現在更是仿佛整個人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尤其黃初聽完他的話,在外頭並不接茬,他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只是她不說話,像個公堂上懸而未決的審判,整個屋子裡便都靜得可怕,只有床帳上一個影子顯示著她還在,並沒有走。

  黃慕筠仿佛能感覺到自己頭上的汗,清晰的一滴,從他耳後滾落下來,順著脖子一路滑進衣領里,有冰涼的寒意。

  然後聽見床帳外黃初無情無緒地問:「……那你怎麼回來的?」

  黃慕筠喉結抖了抖,咕噥道:「……我讓她走她也不走,說是得了吩咐不能走,就讓她先去打盆水讓我洗把臉,然後趁她出去的時候翻窗跳出來的。」

  「……」

  「我差點走不回來,那酒樓在江邊,窗戶下面就是坡,我看不清,人都差點栽到江里。你進來之前我剛回來沒多久。」他賣慘。

  「……」

  黃初半天沒說話。黃慕筠有點急了,不同於燒上頭的那種焦躁,他忍不住轉頭往外看,就看見床帳上的影子忽然矮了下去,不見了。他感覺心裡忽然一空,不知道黃初是走了還是怎樣,然而從床帳中間掀開的那一角看出去,發現她只是蹲在了地上,並沒有走。

  黃初的臉埋在膝蓋里,刻意控制著呼吸,然而還是沒控制住,揪著身上的披風,顫著肩膀笑出聲來。

  「……你被個歌女……逼得跳窗戶……哈……」

  笑聲開了頭便停不住了。

  黃初越想越覺得那畫面好笑。黃慕筠那身板鑽窗戶,落地沒站穩,還沿著坡滾到江邊去了,怪不得衣服鞋襪都是濕的。吃醉了酒,踩著這樣一身濕漉漉又不舒服的衣服,馬車又被提前遣回來了,只能搖搖晃晃地徒步走回來……

  她簡直笑得控制不住了,開始只是肩膀,到後來整個人都在抖。當事人這樣慘,可不知為什麼,他越狼狽,她就越得意,一點顧忌也沒有,就當著他的面以他的痛苦為樂。

  好不容易才緩下了笑,她抬起臉來揩拭眼角的淚水,卻因為蹲在地上,臉正對著床上那掀開的一角,居然就和床帳漆黑的裡面黃慕筠的眼神對上了。

  他仿佛是仰躺著,眼睛上下顛倒了,頭朝外,想是回來就大剌剌倒在床上,在裡頭翻滾兩下,非常的沒有規矩。他的眼睛倒正好被外頭的月光照亮,森冷的月光打進他眼裡,變成一種森冷的怒意,像白色的火焰在燒著。

  黃初知道自己並不怕他現在生氣,他越生氣,她越得意。


  她並不知道自己得意的神情看在黃慕筠眼裡是什麼樣子。她背光,整個人都在陰影里,偏只有一雙眼睛,白天淺淡得仿佛透明的眼睛,入了夜就變作寶石珠子,所有的光輝都在她眼裡。

  黃慕筠喝了一晚上的酒,嘴唇乾得不像話,這時更是仿佛要撕裂開一樣,繃緊了的嘴唇有一股癢意,讓他忍不住去舔,去潤濕,近於飲鴆止渴。

  黃初有一點察覺了在這樣的對視里,空氣中的什麼氛圍變了。黃慕筠的眼神也有一點變了,不只是單純被她嘲弄的怒意,還有一點更實質的東西,被壓抑著,又慢慢浮現出來。

  她故意岔開話,不著邊際地問道:「……那你明天要怎麼跟周時泰問罪呢?他這樣得罪你,還是在他請的酒席上。真是明目張胆。他一定以為你是願意的吧?」

  黃慕筠吞咽了聲,刻意放平了聲線道:「他沒那麼蠢。今天請客的是他,招待的另有其人。是個很巴結他們家的東瀛人,一式招待都由他來安排。周時泰必然是想哪怕我要找他問罪,他也可以推脫到東瀛人身上。」

  他只是隨口一提,黃初卻愣了愣。

  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

  東瀛人。她前世今生也不知道,原來那邊與她們這兒竟是有這麼密切的生意上的往來麼?那前世最後遇上的那場倭寇之亂,跟今天這個東瀛人有沒有關係?若是從他身上出力,有沒有機會阻止那禍亂的發生?畢竟她還記得那幾乎沒餓死半城人的封城,實在不能再遭一遍。

  她的心思快速流轉,還待要多問黃慕筠兩句,就聽見床帳里又是一陣布料摩挲的聲音,黃慕筠還咳了兩聲。

  「你問夠了沒有。有什麼話明天再說,現在請你出去好不好。」

  有一點不服氣她的脾氣,也有一絲壓抑的無可奈何。

  黃初這才回神。對了,他說周時泰給他下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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