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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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一開始都不抱什麼希望,畢竟才多久呢,石頭怕是連商行有多少間屋子都沒摸清楚,什麼關鍵東西能給他看見,那周家等不到黃初就該被抓了。

  石頭見他們都不信的樣子,便從懷裡掏啊掏,摸出一張紅紙來。

  「這是什麼?」黃初湊過去看,還是一張灑金紅箋,「禮單?『謹具薄禮,恭祝……海國長春?』」

  黃初念了個開頭便愣住了。

  她抬頭看了看石頭,又轉頭看了看黃慕筠。黃慕筠也靠了過來,盯著禮單上的字,皺著眉。

  石頭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地問:「是不是?我認不得幾個字,看不大明白,但是這東西確實有問題對不對?『海國長春』是什麼意思?」

  「海國是指近海海域或海上島國,長春就是祝語,祈福祝禱一類的。這個不重要。」黃初忽然意識到這張禮單的重要性,急急地往下讀,「『……尊開蓬萊,壽添山海……永鎮波濤……海上末學,周氏萬千,頓首,再拜』。」

  她越讀眼睛便越亮,直到最後,臉上徹底開出笑意,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鐵證!有了落款便是鐵證!」

  石頭見她笑了,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果真有用麼!太好了!多虧我眼睛尖,否則差點錯過了這東西!這是給人送禮的單子吧?他們是給海盜送禮麼?」

  黃初點點頭,「看著像是賀壽的。竟會這麼巧麼,居然就被我們趕上了,還讓你看見了?」

  石頭道:「我今天也奇怪,商行里一向亂糟糟的,數不清的箱籠要裝船卸貨,多值錢的東西都是地上一丟。但是今天在帳房桌上便擺著一擔子禮物,繫著紅綢子,十分重要的樣子,來往人經過時走得急一點那帳房都要罵人。我問說可是有人要過生日,就告訴我主家長輩要過壽。便是長輩也沒有這么小心翼翼的,簡直沒把那禮物當祖宗供品似的供起來,我便留了一個心眼。」

  黃初問:「那這禮單是從哪兒來的?這東西可不簡單,署了名落了款的東西絕不會亂放的,便是丟了也惹人注意。」她忽然後怕起來,「你這樣拿回來,他們不會察覺了吧?你會不會被懷疑上?」

  石頭連忙擺手穩住她。

  「不會不會,這張是不全的,你看這兒,」石頭指著禮單中間一長串禮品,很明顯的寫了一半便斷開,到最後落款中間還有一截子的空白,「要真是寫好的我也不敢拿呀。真像大姑娘說的,這些帶字的紙他們都可小心了,就是寫廢的也都收著沒有亂丟的,說是要一道拿去燒了的。我就留心他們什麼時候燒紙,趁燒之前拿了一張出來,手腳夠快就沒有發現。」

  黃初忍不住手撫胸口嘆道:「你膽子也不小,就這樣出手了,要是被發現就完了。怎麼也沒等回來跟我們說再行動。」

  「我哪兒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把禮送出去呀,又不能問,問了更生疑心了。這種事就是越複雜的計劃越容易失敗,就要這麼湊巧不經意地,順手一拿,」石頭單手挽了個花,「才是真的查不出來。我後來還敢去他們燒紙的地方彎了彎,親眼見他們都燒乾淨了,這下更加沒有對證,誰知道我做了什麼。」

  黃初也知道石頭說得在理,只是忽然好像是天降的幸運似的,他們想要證據,證據便自己送上門了,過程還那樣驚險,她是不敢相信。

  她把手壓在禮單上,紙箋微涼,倒使她慢慢鎮定下來。

  「這東西要收好了。晚點爹回來我便去跟他說。」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有個小子喊道:「大姑娘,小周掌柜來了!」

  屋裡三個人俱是一驚。

  黃初壓著紙箋的手都滲了汗,把紙粘在她手掌上,一甩還甩不掉似的。

  黃初連忙把禮單拿下來,回身就在博古架上找了個抽屜塞了進去,又不放心似的,在外頭還多填了幾樣擺件。

  關上抽屜再走回來,黃慕筠已經隔門吩咐小子帶小周掌柜過來。

  石頭滿臉詫異:「他這時候來做什麼?他不會發現了追了來吧?」

  黃慕筠小聲叱他:「不管是不是,你也收收臉上的表情,別人一看你就是心虛做了賊似的。你要緩不下來現在就去後面躲著,別出來露臉。」

  石頭是真怕自己壞事,他自己都覺得額頭上冒汗了,乾脆就依黃慕筠的話,推門出去避到屋後去了。他前腳剛走,後腳周時泰就來了。

  他一進屋,倒怔了怔,「咦,石兄還沒回來麼。」

  他看邊上給他帶路的門房小子,那小子也搖頭,「我才隔著門通報大姑娘的,也不知道啊。」他怕怪罪上自己,連忙跑了。


  黃初笑道:「怎麼,小周掌柜找小石頭有事?倒是聽說他回來了,還沒來我這裡,許吃東西去了。我讓人幫你叫他?」

  周時泰道:「不用這麼麻煩。我只是順嘴一問,因為一向在這屋裡總是三個人的。」

  他看一眼黃慕筠,黃慕筠朝他點點頭,也沒有更多話。

  黃初抿嘴笑了笑,垂下頭,居然有點羞澀的樣子,把周時泰看得一怔。

  那樣子倒像是她與黃慕筠好不容易得了機會獨處,又沒有下人伺候,卻被周時泰撞上,不好意思了。

  黃初與周時泰打交道總是比較從容的。周時泰看得是很清楚的,她這樣的身份,大部分男子在她眼中都只是應酬敷衍、最多為她驅使利用的範疇。她的平易近人只是教養所致,跟她本人的態度關係不大,所以她根本不會因為周時泰而緊張,更不可能羞怯。

  但她現在竟然不顧往日的教養,露出這種較隱私的女兒家的神態。

  周時泰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黃初邊上的黃慕筠。

  黃慕筠如何進的黃家、如何得黃興桐青睞、又如何改了姓給招了贅,這些事在這個小城裡並不是秘密,人情社會從來都沒什麼秘密。

  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是踩了狗屎運的男人。

  就有這麼巧他進了黃家做工,有這麼巧他畫畫畫得好便被黃興桐注意了,又有這麼巧被師傅虐待了就有主家給他做主,准他養傷,傷養好之後還許他繼續做事。

  最巧合的是黃家就有這麼一個被寵壞了過了年紀難以婚配的大小姐,她爹死活不肯把女兒放嫁,現成的舉人學生求娶他都不肯,非要招贅,然後這好事就落在了黃慕筠這個無父無母無牽無掛、活得像條野狗的男人身上。

  當然贅婿在男人身上從來不是什麼好名聲,羨慕黃慕筠的人心裡其實也是看不起他的。

  男人們的共識是黃慕筠在黃家是要忍辱負重的,一輩子受著岳家壓制,也永遠不會被那大小姐真正當一個夫婿那樣尊重。

  然而今天周時泰發現也許不是這樣。

  黃初那樣的人,最無用最無情也最漂亮的一朵白花一樣,此刻坐在黃慕筠身邊簡直能說一聲暴殄天物。

  可她卻笑得那樣。

  嬌憨的,含苞待放。

  為她身邊那個一文不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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