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送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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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初道:「其實也不算稀罕事。聽爹說過早些年有個致仕的吏部尚書全家都被綁了,花了幾十萬兩銀子才把人贖回來。朝廷後來還派兵去捉拿那伙匪徒,結果匪徒與吏部尚書是一塊兒回京受審的——問他那麼多銀子究竟從哪兒來的。」

  黃初說說便忍不住笑了,然而抬眼發現另外兩個人沒有笑,有一種幽默不被分享的失望感。

  「這也是為何他們見我爹不成又轉到我身上來——我爹寵女兒是出了名的,綁誰不是綁呢。」她道。

  石頭與黃慕筠對視了一眼。

  石頭更多的感覺是一種心驚。他剛說黃初膽子大,這下發覺她可不僅是膽子大,她簡直是不要命!哪兒有小姑娘能這樣輕描淡寫說起自己可能被海盜綁架的事情?她究竟知道不知道綁架是怎麼一回事?

  這到底是為什麼?他仿佛覺得一切由頭都是他的錯。誰讓他不好好在書院讀書了,因他抱怨了兩句,便牽連出後頭這一連串的是非。他罪過可大了。

  可黃初看起來並不以為意,她看起來甚至是很滿意現在的情形。

  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口。他轉頭去看黃慕筠,發現黃慕筠下頜繃得緊緊的,臉色黑沉,也不想要說話的樣子,於是便揣摩著,他還是得勸勸黃初,不管她要做什麼,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結果他剛一張口,就被黃慕筠截斷了。

  「你知道他們預備了綁你?」

  黃初頓了頓,仿佛有些猶豫地,「大約也猜到了。」

  黃慕筠便向她那邊走近了一步,「猜到了?就這樣?」

  黃初便不說話了,只抬眼望著他。

  「你知不知道女子被海盜綁走之後會有什麼下場?」

  「他們也不一定能綁走了我。我帶了石頭,而且不也順利逃下船來了。」

  黃慕筠被她天真的想法氣笑了。

  「我今天要是不來,你預備怎麼辦?你是逃下船了,他們不會也下來抓你麼?」

  「我下船的時候把搭板踢到海里了,他們下不來的。」

  「那我還得誇你有急智了?他們要是根本不給你機會下船怎麼辦?他們要是在船上設伏怎麼辦?你怎麼就能確定今天你就一定能下得來船?你今天是走了狗屎運才逃出來的,你知不知道?」

  石頭想去拉黃慕筠,怕他把黃初嚇壞了。然而他也覺得黃慕筠說得在理,他說的情況都極有可能發生,一旦發生就無法挽回,甚至是石頭自己都不一定能回得來。

  黃慕筠身上的氣勢是十分嚇人的,他一句接一句的逼問連石頭聽了也覺得膽寒,在他的威壓下不得不低頭。

  然而黃初還是不怕。她脖子抻得很長,仰視著黃慕筠,卻沒有仰望之感,好像她仍不把黃慕筠的話以及他這個人當一回事。

  「我本來也沒打算回來。」她平聲道。

  黃慕筠氣息一滯。

  「我若沒了,正好是個理由去剿滅海盜,以我爹的脾性和能力,他非得督著縣裡把海防重新訓出來,不管中間有什麼困難,為了我,他也不會放棄。起碼直到他死,縣裡的海防便落不下來。而只要我娘活著,容娘也活著,他許還能堅持四五十年。那樣也夠了。」

  說完她便移開了視線,看著房間的角落,好像那裡有什麼特別吸引她移不開視線的東西,其實什麼也沒有。

  半晌,門上傳來拉開又闔上的動靜。石頭出去了。

  黃慕筠啞著嗓子道:「那我倒要贊一句大姑娘高義。好端端的日子不過了,要去填海做鎮海的人樁麼。」

  黃初道:「誰說的。我頭髮長見識短,我不知道什麼叫高義,我也喜歡過我現在的日子,誰活得不耐煩想去填海。」

  黃慕筠被她氣笑了:「那你剛剛算什麼?逗我們開心?」

  「我只是告訴你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對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有預料。」

  「那不就是了,」黃慕筠咬牙道,「你不還是想去送死。」

  黃初忽然用腳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嗒的一下,「那是我的錯嗎。」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奇怪。剛剛他們明顯又開始了他們慣常的爭吵——他們總是在吵架,因為黃慕筠永遠在頂撞黃初,黃慕筠不高興,黃初也不喜歡——兩個人的口氣都不怎麼好。

  但是黃初忽然就換了一個聲口,仿佛是故意地突然把情緒抽離了出去,變得毫無感情,冷靜而隔膜。


  上次她用這個語氣說話就是她說黃慕筠不能頂撞她的時候。

  黃慕筠還來不及察覺其中微妙的差別,他只是順著慣性嘲諷道:「自然,大姑娘清清白白,誰敢怪到大姑娘身上。」

  黃初搖搖頭,「你又忘了,你不能這樣跟我說話。」

  黃慕筠正想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服氣的音調,就聽見黃初確信地說:

  「這全都是你的錯。」

  黃慕筠愣住了。他緩緩回過身,低下頭,直釘著黃初瞧。黃初細小的足藏在裙底,仍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踢起一點點裙擺。

  黃初側過臉看著他,「我早跟你說過了,石頭也跟你說過了。是你自己賭氣,故意對我們不聞不問。我只有石頭一個人能用,他做不了所有事,我也做不了很多事,最後便只有我親自上一條路。」

  「你在胡說什麼,什麼不聞不問。」黃慕筠簡直莫名其妙得要笑出來,「你和石頭商量什麼又管我什麼事?你們何時來問過我,何時對我說過半個字。怎麼到最後都是我的錯了。」

  黃初不答他,仍是盯著他看。她眼底翻湧起了什麼情緒,黃慕筠看見了,但是看不懂。她的雙眼仿佛一個監牢,裡面關著不能放出來的東西。但那東西並不老實,執著地尋找任何一絲一毫的縫隙想要出來。

  黃初就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道:「黃慕筠,你記著,我要是死了,不管發生什麼,那就是你的錯。」

  「……」

  黃慕筠忽然感覺自己成了一口鐘,黃初的話像一記棍子敲了他一下,他渾身上下震顫著,迴蕩著她的聲音,她的話。他整個人成了她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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