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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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這個話頭被沈絮英打斷,她的教養讓她認為揭別人過去的傷疤是失禮的,黃慕筠既然流露出悔意,便不管當初發生過什麼,如今不需要外人再提,他也是懺悔的。

  黃初並不相信,但留了一個心眼。

  提到這件事的第二天,男人便出了一趟門。

  本來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男子出門不像女子,沒有諸多限制,也不引人注目。黃慕筠近些日子因為戶籍、做衣裳等等事由出門的機會並不少。

  他身邊還沒來得及配下人,又許是他自己不要,說不習慣。黃興桐倒也沒催著他,仿佛是理解他這樣來去自如的瀟灑。

  他連著幾天出門,都沒什麼異常。

  去的地方有過去住的巷子,見了幾個同樣做漆工的熟人長輩。倒不是給了他們銀錢還是什麼,黃慕筠如今手上有黃興桐給他的一些銀兩,一部分是做工得的工錢,還有一部分是私下裡給他的零花。

  數目其實都不多,改善生活是不夠的,但是足夠請舊人吃頓便飯,喝壺酒。

  除了這些同行長輩,他又陸陸續續見了些其他人。這部分就比較零碎,什麼年齡的都有,都是男的,在各行各業做各種雜工幫閒,看似除了黃慕筠之外彼此間都沒什麼共同點,也並沒有什麼陰謀的樣子,都是見一面,一道吃飯喝酒,聊兩句,有的甚至很快就散了。

  這些人需要有心人去探查,多方問了才知道,他們其實是同一個時期,一條逃難路上一起南下的人。

  甚至不是一個村子。逃難的隊伍總是一邊走一邊壯大,不斷地補人進來,也不斷地有人中途死去。大家不是一個地方來的,不是一個姓,也不是一樣的口音,想查出共同點確實困難。

  最後能一起活下來的人,關係非常複雜,無事他們絕不會約著見面,因為一見就會想起那些痛苦的記憶。可是也不會忘記,他們總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因而也沒法子直接問他們與黃慕筠說了什麼。

  這些人做著最辛苦微薄的苦力維持生計,對風險的抵抗能力甚至比不上紙糊的房子。他們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知道,本能地躲開生活中一切可能打破得來不易的平衡的東西。

  去脅迫逼問這樣的人也實在是不忍心。

  好在漸漸地,男人交談的對象擴大了範圍,他開始向碼頭那邊走,逐漸混跡在商行的生意人和碼頭的力工中間,幾經輾轉,終於與市舶司的吏目打上了交道。

  本地海上航運一向繁榮,油水頗多,又因為與海外打交道,某種程度上有著不同於內地的見多識廣,讓市舶司的吏目有一種不同於其他機構小吏的傲慢。

  起初黃慕筠請人代為通傳時那吏目還不稀罕見他,手下的書手悄聲形容了一下黃慕筠的衣料與他腰間嵌了珊瑚貝母的腰佩,那吏目才讓他進去。

  剛說兩句的時候態度依然是倨傲的,黃慕筠便不動聲色地表露了自己代表鑒山黃氏做事的身份,吏目便馬上換茶看座,將他正經當個客人了。

  在屋內詳談一陣,幾天後黃慕筠又陸續在吏目的指引下見了幾個書手與庫大使,多次輾轉,終於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之前並沒有衣錦還鄉散給他那些熟人長輩的銀子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他拿小半打點了庫大使,托請他找人辦事,給他抽成,事成之後給大頭。庫大使平日經手的私活太多,都是做慣做熟的,黃慕筠這點數目他還真看不上眼,只是賣那個「黃家」一個面子,給了笑臉打了包票,與他約定了時間,若出了岔子就派人再聯繫,不用書信。這樣的事情不能留證據。

  黃慕筠都一一答應了。

  他算著時間,不敢讓自己緊張,只是沒想到真的有順利將這件事辦下來的機會。

  哪怕僅僅數月之前,他都不敢這樣想。這一趟下來他已經完全地知道黃家的名頭替他擋掉多少阻礙。他曾經設想的那種,大不了就去搏一把拼命的單純的計劃實在是太天真。

  黃慕筠在緊張的等待中甚至忽然笑出來。

  僅僅幾個月前,他想的還是什麼時候實在受不了趙東的虐待,寧可死在外頭也不死在趙東手下。

  當時少年破釜沉舟的決絕,在有了能力之後,便有一種蒼涼的可笑。

  到了時間,他去找那庫大使。

  那肥頭大耳油光滿面的流氓一瞪眼睛:「怎麼?昨天你們不是派人來接走了嗎。」

  黃慕筠怔住了。


  「昨天?我們約定的日期明明是今天。」

  庫大使道:「是啊,我昨兒還奇怪你的消息怎麼這麼靈通,難不成放了人在碼頭,成天盡盯著我這兒瞧了麼。人是昨天下午找著的,還沒歇下來吃頓飯的功夫,你們家就來人接走了。」

  「我們家?」

  「是啊,黃家的人,給看了徽號的,連錢都結了。」

  庫大使回憶著,確認自己沒有弄錯身份信息,忽然又精明了起來,油膩的眼睛斜向黃慕筠,「倒是你,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總不至於前頭事都是你在跑,後面來了人搶你的功勞。你要不要回去打聽打聽,當心有人在背後害你。」

  黃慕筠抿緊了嘴。

  他沒有反駁庫大使的誤會,順水推舟地扮演起一個被搶功勞的管事的角色,問道:「我回去饒不了他們。敢問是哪兩個人,穿什麼衣裳長什麼模樣,好讓我心裡有個數。」

  那庫大使形容了一下,黃慕筠本來沉下去的心更加沉重了。

  他從沒在黃宅里見過那樣模樣的兩個人。

  回去的路上他反覆思考那是哪裡出了岔子,想來想去哪裡都不大可能。他甚至開始疑心是庫大使根本的收錢不辦事,糊弄他的,一開始便沒找到人,隨口編的謊話把矛盾轉移出去,他好自己脫身。

  這反倒是最有可能的假設。

  他猶豫著要不要再去找一次庫大使,這樣吃下這個悶虧他不甘心。但想來庫大使那樣油滑的人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若是要鬧,肯定會惹上官司,得不償失。

  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這樣想著,他走回了黃宅,遠遠地望見門口有人站著。不知為何他料定對方是在等他。

  竟然也是個從未見過的丫頭。

  黃慕筠甚至有些滑稽地抬頭看了看牌匾,確認自己沒有回錯地方。

  那丫頭便笑道:「不怪黃公子奇怪。奴是隔壁上房羅太太的丫頭。前一向黃大姑娘來找我家太太敘舊,有幸在主子跟前露了臉。黃大姑娘讓奴在門口等著黃公子,等您回來就告訴您一句話:黃大姑娘在園子裡小涼亭上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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