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假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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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悶熱,空氣仿佛吸飽了水的棉絮,危懸著,要滴不落的,令人憋悶及難受。

  黃初畏熱,得空便喜歡靠在園子的涼亭里,傍著池水取涼。

  只是這兩天也不行了。

  要下雨了,韓媽媽說。

  亭子裡只有黃初自己,韓媽媽去取涼飲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男人過來,仿佛一朵烏雲飄進來。她盯著烏雲,看他有什麼話說。

  黃初沒什麼力氣,掀著眼。男人走到小石桌前,攤開手上的線本道:「這是第二本。」

  黃初看了眼封面,千字文,第一本想來是三字經。

  男人說:「有兩句讀不明白。」翻開本子,長而黝黑的手指指著兩行字。

  黃初沒去看,挑著眉。

  這時候他來問她千字文?

  男人不覺得這情形離譜似的,支著一條胳膊,裝得雲淡風輕,看她的眼神里還有一點無辜的邀請。

  黃初垂眼看一眼,「這是第二句。」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男人無所謂:「是麼。那等學完還要很久的工夫了。」

  「你可以自學,帶著書走,爹不差這一本。」

  男人看了她半晌道:「我倒小瞧你,你原來這麼狠心。」

  他在小石桌邊坐下來,腿長,低矮的桌下塞不下,有些散漫地伸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說:「趙師傅對我其實沒那麼壞。他撿到我的時候,整個逃難隊伍里只剩我一個小孩,其他人都死光了。他不撿我走,下一個就是我。我沒想到他後來會做那種事。」

  黃初看著他,沒說話。

  「你可能覺得不敬,但在我心裡,黃先生和趙師傅都對我有恩。我已經沒了一個師傅,不管你怎麼想,我很珍惜另一個。」

  黃初聽明白了。他是來求情的。

  這種感覺很奇妙,不知道為什麼讓黃初想起前世男人說要送她夜明珠子的樣子。

  拉不下臉的逞強,拐彎抹角地示弱。

  他幾乎是給黃初講了一個悲情的故事,用趙師傅與他的過去。

  表情也很克制,沒有刻意表示傷心,仍是淡淡的,仿佛一切都過去,只是低垂著眼睛,略長的眼睫在眼下投射的陰影像一種無聲的示弱。

  「……你要是不提逃難,我或許還會相信你。」

  看似無情的話說完過了半晌,男人抬起頭,眉骨壓眼,無恥地笑起來,褪去了剛才那樣示弱的偽裝。

  「你倒不好騙。怎麼,大姑娘不相信世上還有人吃不上飯,寧可被虐待也不想餓肚子麼。」

  黃初搖搖頭。

  她只是太熟悉男人的示弱。就像那顆夜明珠子,沒帶回來就是沒帶回來,他不會補充一大串藉口,顯得多餘。

  她上輩子其實沒跟男人說過太多話,但是有一點很清楚,嘴上說得越多,越虛假。男人是實幹派。

  「為什麼一定要我走。」男人問她,「明明一開始是你先攔著他別打我。就因為我沒阻止那個羅家的姑娘自己毀了自己?」

  其實黃初自己也說不清楚。發生了太多事,結果有好有壞,只有他,不尷不尬地卡在中間,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還是讓他走的好。

  男人還想說什麼,遠遠看見園子裡祝孝胥從綠蔭後面走出來,看見了他們,就折過來。

  兩個都是麻煩。

  男人看著祝孝胥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俯低了身子低聲道:「讓我留下,對你有好處。我猜你爹也是這個意思。」

  黃初疑惑地抬頭看他,這句話倒不像是詐她,只是莫名其妙。

  男人比她更不耐熱,裸露的脖子與下巴上薄薄的浮著一層汗,在喉結的位置反著光,上下抖了抖。

  他站起來走了。

  黃初現在見到祝孝胥渾身不對勁,不明白祝孝胥怎麼能一點都不尷尬,徹底地置身事外。

  他甚至是來找黃初商量,羅三與黃興榆的婚事他要不要去,應該送什麼禮。

  黃初忍不住問:「你不難受麼?」

  祝孝胥抿了抿嘴,「我不怪她。她還小,自然覺得年長的人更可靠些。我相信黃大老爺待她是很好的,否則不會說要娶她。」


  還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舉業不成,只能靠著家裡,違抗不了父母之命。我也羨慕黃大老爺。」

  道理都是通的,但黃初還是理解不了祝孝胥的反應。他到底是深情還是裝傻?

  同樣是麻煩,比較起來還是男人更好相處一些。

  尷尬的沉默蔓延開,祝孝胥覺察了,於是主動換了話題。

  「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黃初看了一眼桌上男人忘帶走的線本,祝孝胥的視線隨之轉過來,拿起來看了一眼,笑著又放下。

  「先生心善,不管什麼販夫走卒都願意教。他學得倒也快。」

  「快麼。」黃初隨口道。

  祝孝胥忽然說:「本來這話我不該說;只是有羅三姑娘的例子在先,想著還是提醒一句。師妹應該小心,即便是自家內宅後院,有些人還是不該接觸過密。」

  黃初眨眨眼,有些想笑。

  他們說的也是一樣的話。只是男人說是挑釁,祝孝胥說……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意思。

  黃初趁韓媽媽回來送飲子的空檔跑走了。

  臨走時拿走了男人的千字文。想著他最後說的那句,「你爹也是這個意思。」

  他和爹之間有什麼默契是她不知道的?

  最好還是當面問一問爹。

  路上順手拿千字文擋太陽扇風,書頁飛開來,除了木刻印刷的整版黑字,還有邊角上的筆記批註——看來爹真是把這本書給他了,許他這樣亂塗亂畫。

  很費力的字,剛學寫的稚童手筆,因而寫不小,不懂得用手腕手指來控制力道,像一個個胖和尚坐在空白處,憨厚而遲鈍的。

  黃初看了也忍不住笑。

  難怪祝孝胥說他學得快,已經寫到「骸垢想浴,執熱願涼」。

  倒是應景。

  也坐實了他裝可憐騙她同情的意思。

  黃初覺得新鮮。上輩子並沒見過男人微末時的狡猾。

  這樣一路走到了宅子外頭,黃初從窗下繞出去,並非故意偷聽,只是那聲音實在不小。

  「……說得出口!合離?你是巴不得讓我給那個小賤人讓位,也別娶妾了,直接扶正了做太太不是更好!」

  黃處愣住了。隱約的像是聽見半空中有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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