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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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當天晚上黃初便在自己房門口看見了那些藥瓶子。

  韓大媽叫道:「怎麼了這是,誰擺的門口一排,不留神踢壞了怎麼辦。」

  她彎腰拾起來一看,「藥啊?誰把藥擺門邊呢,這不糟蹋東西。」

  黃初接過來,繃著臉說:「可能是容娘擺的,不知道是什麼,當玩具,都給豎起來靠邊站。」

  她把藥瓶都收了起來,韓媽媽想問她收那麼多藥做什麼,看她硬梗著的背,也知道問不出來,就不問了。

  這一晃就入夏了。

  男人早畫完了梁,但仍是沒走。黃興桐在玉蘭樹下搬了桌子畫景,讓他立在一旁看,有時候兩個人能一站一下午,黃初坐在娘屋裡陪著,透過窗戶看得清清楚楚。

  「你爹好為人師,」沈絮英如今能下床了,坐在房裡看書,什麼書都不拘,古書當話本子看,其實就算不生病也是很好靜的一個人。

  「可算讓他拉著一個好學生,天天聽他講那幾筆破畫。」

  「書院裡不都是他的學生麼?」其實指的單是祝孝胥一個人。最出息的學生。

  「那是人家的兒子,他可不敢耽誤了人家的兒子。他自己什麼風光都見過了,兩手一撒開,要學嵇康阮籍,人家的兒子還有大好前程呢。」

  沈絮英把線本一卷,敲在膝蓋上。黃初面上不露聲色,心頭一緊一緊的。那是六十年的手抄本,爹花大價錢跟個老先生討來的,也沒告訴娘,娘還當什麼舊書攤稱斤賣的玩意兒。

  「也好,讓他過過癮,要真教出個徒弟來……」

  後半句沒說,怕傷黃初的心。她的念頭也不是一時間能拗過來的,還是想著要給黃興桐留個人,沒血緣的也好,徒弟能代長子打幡摔盆。

  「爹這樣懶散,書院全靠大伯,大伯不會怨爹吧。」

  黃初忍不住道。

  她總記得前世被賣的事,帶著恨意回來,茫然四顧卻找不到冤有頭債有主。

  現在她的大伯嬸娘至多算個難纏的親戚,又有黃初一點警醒的防範,那點難纏還遠不及壞的程度。時間久了黃初也遲疑,前世的罪要帶到今生來麼?她自己都原諒前世的自己,自顧自與男人兩清。同樣的道理,既然尚沒做過,為什麼不能放過大伯一家?

  可終究還是知道這是不可信的一家人,所以不得不小心著,總怕父親這樣的性子,遲早惹怒了誰,自己也不知道,橫死都是命。

  沈絮英頓了頓,「你大伯不會。你嬸娘倒是說過一兩回,你爹太不正經了,書院裡男學生吃喝住宿,一幫半大小子難管得很。你大伯給他們立規矩,是為了他們收心用功,你爹倒好,興頭一上來,縱著他們夜遊,第二天早上集體睡遲了,你大伯連你爹一起跟那些學生挨罰呢。你爹回來直說沒臉再上書院去,臉都丟光了。我看他就是欠你大伯教訓,該。」

  黃初驚訝得合不攏嘴。

  她確信上輩子沒有這樣的事。上輩子娘一直沒好轉,爹永遠是愁雲慘霧的,書院照樣交給大伯,可也沒有夜遊挨訓的事。

  這聽著不是挺兄友弟恭麼?

  那……她的擔憂,總是多餘的吧?

  許一件事好轉了,件件事都會得好起來。壞人也不是天生的壞,總是一件件沒奈何推著人往下走,不得已了,只得變壞了。

  「所以嬸娘近來也不來了,不喜歡爹給大伯添麻煩……」她喃喃。

  「……」

  沈絮英想倒不是因為這個。

  沈玉蕊倒是願意來,只是最近來說的話都不適合黃初聽。

  黃初不知道,入夏之後,沈玉蕊說關於她和祝孝胥親事的閒話越來越多了。

  沈絮英心裡也覺得祝孝胥是個好孩子,如果黃初要嫁,嫁給他是最好的,兩個人也算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且她也知道,會試一過,祝孝胥必中,到時候就不是她們還能選的時候了。

  這事她與黃興桐說過一回,黃興桐只說不急,再等等。黃初今年不小了,若非知道黃興桐是真疼女兒,沈絮英會想他殼子裡怕不是住了個壞姨娘,要拖著大姑娘的親事嫁不出去。

  她就安慰自己,也許是真的捨不得女兒呢,會試還有兩年,許想著再留黃初一年,明年再提也來得及。

  所以也不敢跟黃初透口風。女兒家提著自己的親事總不合時宜,怕沈玉蕊當面提得多了,黃初生了心思,對她自己不好。


  因此沈玉蕊近日不上門來,她還鬆口氣。

  她們不知道,沈玉蕊不來,是因為羅三姑娘又來了。

  「才幾個月,表姑娘真要學學怎麼耐得住性子。」沈玉蕊諷刺道。

  羅三倒是不以為意。她比走時的意氣風發憔悴了許多,衣著打扮上都沒了那份少女的靈巧,反而羅家敗落的腐朽氣已經纏繞在她四周,揮之不去了。

  「我要是真耐住性子,怕是怎麼毀的都不知道。」

  她回家去是錦衣夜行。姐妹們見她趾高氣昂地走了,以為回來必定是沈玉蕊陪著,媒人跟著,男方的聘書送上來,身後再跟一兩個老媽子看管著她,以顯示是有主的姑娘了,精貴,跟其他胡亂跑的姐妹不一樣。

  沒想到她獨個兒自己回來了,連沈玉蕊都沒來。可見是男方沒看上,給退了回來。

  便有幾個嘴壞的、平時受過她氣的姐妹來譏笑。

  羅三就不是那等有涵養忍得下氣的人,否則也不敢在給黃興桐填房的希望破滅之後還能抓住祝孝胥這根救命稻草。

  於是錦衣給翻了出來。她仰著頭高傲地宣布了很快會有舉人少爺上門來提親的消息。

  那可是舉人,羅家考中舉人的還是她們叔伯那輩人呢,同輩的子侄一個出息的也沒有。

  當即便被嚇得不敢造次了。但也沒服輸,盯著羅三強撐著的驕傲,且等著,就看她說的是真是假。

  羅三從沒懷疑過祝孝胥會來她家提親。

  祝孝胥怎麼會騙她。他們說得那麼好。

  他那麼好,知道她被表姐帶來想給黃興桐做填房,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她聽不懂,他還解釋給她聽。說人與畜生之別,在人懂禮儀,若不懂禮儀,活著還不如去死。

  把一個年輕姑娘帶了來給年歲足夠做她父親的男人做填房,還是在那男人的妻子未死的時候,這就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實在無恥。

  羅三覺得這話說到她心坎上了,她的委屈有人理解,她的命運有人憐惜。

  所以祝孝胥怎麼會騙她呢,他一定會來的。

  她就在這樣的希冀里一點點坍頹下去。

  從春等到夏。

  日子拖得越久,姐妹與爹娘的臉色就越難看。姐妹自然是看她的笑話。爹娘想不通她怎麼會給退回來,必然是她說錯做錯了什麼,得罪了人,才不要她。於是商量著就鄰家那個誰,提過許多次了,就嫁他吧。

  若沒有祝孝胥,羅三許就真的答應了。她實在受不了姐妹看她那眼神,嫁出門去總比在家裡被目光戳成篩子好。

  可她也想,她並不只有這一條路。若是就這麼草草嫁了,還是在本地,將來低頭不見抬頭見,這仍是她一生的把柄。誰都可以到她面前說一句:當初心氣兒那麼高,恨不得飛到天上去,最後還不是跟咱們一樣回來了,腳踩到爛泥里,這才是咱們的歸宿。

  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感覺自己要被土地吞沒了,連床帶人一起陷下去,唯有默念著祝孝胥的名字才能救命。

  而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沈玉蕊的信。

  莫名其妙,沈玉蕊何曾給她寫過一個字,她回家前兩人就不說話了。

  羅三不知道沈玉蕊從何處探知了她的秘密,她沒有明著提,只故意報告了一樁喜訊:黃大姑娘估摸著要與祝家公子定親了。

  羅三聽見耳邊嗡的一聲,世界都靜了下來。

  她逃了婚。爹娘逼她嫁,她揣了一包袱首飾,摸上牛車逃了出來。

  她不知道沈玉蕊是不是故意騙她,但她要親自來看一眼。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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