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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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問得像胡鬧似的,那邊都要叫官差押人了,她還關心著畫梁。

  兩個男人都叫她問怔住了。

  「倒不急,」黃興桐猶豫地說,「爹下午就再找人,索性也不剩多少了,補個缺的事,快得很。」

  「補什麼缺,人不是還在家裡。」黃初手藏縮進袖子裡,擰著手指,像是小丫頭無理取鬧,只她自己知道是心裡慌。

  這種事絕不是女兒該插嘴的。她還能坐在這裡都是虧得爹疼她,萬事不背她,祝孝胥也不是外人,與她兄妹般親厚,才許她聽一些他們男子之間的商議。

  聽歸聽,是一種容許的默契。

  但是插嘴,提意見,那是完全不同的事。

  這就和娘與嬸娘及羅三那些事不該告訴爹一樣,兩邊是涇渭分明的,誰也不能插誰的手。

  娘的事把爹攪了進來,究竟也只是殺雞用牛刀,宏大的男人來管瑣碎的女人,大材小用,連老媽媽們也不說不好,反而覺得輕鬆,有人主持公道。至多給旁的男人聽見了,嘲笑爹一句怎麼淨愛攪和在女人堆里,多沒意思。

  可黃初現在,放在教養嚴格些的家裡,已經是極大的僭越。韓媽媽在後頭驚恐著一張臉,想上來拉她住嘴,在爹和祝孝胥談「公事」的氛圍里,卻連動都不敢動。

  但黃初沒辦法。她忘不掉,因為她一句話,一個動作,救了娘一條命。

  男人或許不需要她來救。

  他肯定也經歷過這一切,在上輩子,一樣有這麼壞的老師傅欺負他,打他,他熬過來,學了本事離開了老師傅,自立門戶賺了錢,成了富戶。

  即便黃初不插手,這一切還是會得過去,他會挺過來。

  可黃初做不到。

  她覺得如果自己眼睜睜看著他再受一遍這種苦,自己和趙師傅也沒有兩樣了。

  許她比趙師傅更壞。趙師傅打得男人那樣,男人還活得好好的。黃初是真的最後害死了他。

  所以即便不是為了男人,黃初想就當為了自己,為了自己良心上過得去,即便越了規矩,也要試著幫他一把,替他說句話,才好說已經兩清,將來各不相干。

  黃興桐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以為黃初說的是趙師傅。

  祝孝胥的反應更快,因為已經有了警惕。

  他半帶警告地告訴黃初:「出了這樣的事,衙門肯定都要帶走問話,我們不能妨礙公人辦差。」

  黃初不怕他,「什麼事?」

  祝孝胥本來就是整個書院裡僅次於黃興桐的功名,人又踏實穩重,現在居然會對著黃初一個女子拔高了聲音。

  「一娘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清楚裡頭的利害,不要想當然。他們師徒的醜事與咱們家無關,咱們報了官,已經仁至義盡,他受的傷再可憐也有衙門定奪。你是女子,心腸軟,可咱們這樣有頭有臉的人家,沒有摻和進這種下九流的私隱里的。」

  黃初眨眨眼,假裝聽不懂。

  「什麼師徒的醜事。師兄你說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家裡出了賊,又被人抓了現行,那賊惱羞成怒跟人打了起來。把賊送官自然沒問題,可關其他人什麼事?抓賊的難不成還抓出錯來了?那將來還有誰願意做好事,都去做賊算了。」

  祝孝胥被她噎住了。

  黃初故意用小姑娘那種任性不講理的口氣,仿佛不耐煩聽大人的藉口,她就是要秋天開花,冬天結果,她說可以就可以。

  末了還轉頭去問她爹:「我說的不對嗎?這麼簡單的事情,哪有爹和師兄說得那麼嚇人複雜。我還等著園子修好了陪娘逛逛呢。要按你們說的辦,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我管他醜事不醜事,再大的事情也沒有我要陪娘逛園子重要。」

  屋裡沉默了一陣。

  祝孝胥當然聽明白了黃初的意思,甚至知道她說的是一種可行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但他不願意去想黃初說的這種可能性,他只是匪夷所思,又生氣。

  按他的打算這件事送到公堂,鬧開來也不過師傅打徒弟給主家看見了,主家嫌晦氣一起趕走,衙門能怎麼辦,看在徒弟傷勢的份上調解一番,強迫師傅給徒弟延請醫生看病,教訓不能打出人命來,也就完了。他始終不認為徒弟挨師傅打是什麼大事,律法沒有這條罪,反倒覺得徒弟不幫著師傅隱瞞酗酒是徒弟的錯。

  但黃初的辦法,直接將徒弟摘了出來,將師傅獨個兒推出去。誇張點說怎麼不算一種欺師滅祖。寧可這樣也要保下那個人。


  這件事值得他小師妹這麼花心思麼?那人又值得小師妹這樣小心維護?

  忽然,黃興桐笑了出來。

  「一娘說的是。倒是爹與你師兄著相了。抓著賊了自然是個好的。不能讓好人虧心。」

  他便吩咐下去,按偷竊的罪名著人請官差來,直接將趙師傅帶走。

  官差來了都很驚訝。

  「就一瓶酒?」

  黃興桐做過京官,回鄉辦學,別說縣太爺,府衙來了都得給幾分面子,名聲相當好,不像是會為了一瓶酒斷人生路的人。

  下人們知道內情的也自動閉緊了嘴。

  管事的搖搖頭,「喝酒鬧事可不是小事,我們這是什麼人家,老爺最討厭這種風氣。」

  「可那也不用……」

  酒才值多少,一貫以下的案子連坐監都用不著,板子打完就丟出去了。影響更大的還是將來的生計,縣城裡才多少口人,都是街坊,都知道這麼把趙師傅帶走,他就真的不用在這行做了。

  官差倒還想求個情,管事的把眼睛一閉,「那見了老爺您自己回話吧,我可不敢觸這個霉頭。」

  黃興桐本人比他的管事講理,還給官差上了杯茶。

  「勞煩您。」

  也不知道黃興桐跟官差講了什麼,反正最後帶趙師傅走,趙師傅還想叫嚷兩句,讓官差直接塞了嘴帶走了。

  祝孝胥找過去的時候黃興桐正背著手站在連廊下,架子之類的東西都沒帶走,還留在原地,好像主人只是午休睡過了頭,馬上就會得趕回來繼續工作。

  黃興桐仰著頭,看著樑上還沒畫完的白鳥與粉花。

  「看看這是什麼。」他聽見腳步聲沒回頭。

  祝孝胥一肚子話想說,被這麼一截只得咽下,聽先生的抬頭看梁。

  「……芙蓉鷺鷥?畫梁的倒少有畫這個。可是不外傳的圖譜?」

  黃興桐伸手點了點架子上,趙師傅的圖譜沒給他帶走,就留在了這兒。

  祝孝胥翻了翻,也沒有鷺鷥芙蓉的畫樣。

  「你看這芙蓉設色。」

  「怎的用漆也能染這許多層?」

  「前朝的風氣,倒有幾位大家喜歡這樣畫花,討上頭高興,我在京里見過不少。」

  祝孝胥不言語了。

  黃興桐倒沒想那麼多,仍是仰著頭細打量,滿意地搖頭晃腦。

  「一娘眼光倒好,這還真不是隨隨便便能補上的缺。只怕我自己上手,也頂多七八分像。」

  「先生覺得,可是遇上什麼機緣有名師指點……」

  「這就不知道了。等人好了再說吧。」

  他們也是一雙師徒,在這裡閒言,想的是一個有才華又被埋沒的小匠人,趙師傅則已經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

  趙師傅被帶走後,男人就給移回了他們之前的房間裡,大夫來看過,上了藥,喝了點水,一個人靜養著,旁邊沒人敢過去,都忌諱著。

  黃初本來做賊似的過來,結果發現用不著,一路都沒什麼人。

  她敲了敲門,裡頭也沒動靜。

  推開門進去,倒不是想與男人說什麼,她抱了一堆藥來,內服外敷的都有,墊著腳放到床對過的桌子上。

  像是男人這樣的也經不住折騰,睡著了也好。

  可一回頭,就看見男人趴在床上,敞著背,晾著傷,眼睛無波無瀾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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