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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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初給祝孝胥和羅三引薦。

  她特意給羅三介紹:「祝師兄已經是舉人了,前科生了病,未上榜,又不願選官,便回來繼續跟著爹念書,待下科再考。」

  羅三訝異地打量祝孝胥,「祝公子這麼年輕,竟然已經中了舉。」

  祝孝胥笑道:「還不是先生教得好,我若真爭氣,如今也不會回來待考。還是學業不精,學業不精。」

  黃初問:「祝師兄怎麼不在書院?」

  「給先生送兩幅畫。」

  「爹不務正業,祝師兄還助著他。」

  「我看是先生將你養得膽子大了,父兄尊上也隨你批評。」

  「我是實話實說,娘也常說爹不如大伯,是對你們這些學生不負責。」

  「得,得,道理都在小師妹這邊,那便晚點再去送。你們可是逛園子,我陪你們走一段可好?」

  祝孝胥一直是個開朗討喜的青年。他家境甚好,嫡子老么,是老來子,上頭八個哥哥不如他一個受寵。讀書也有天賦,年紀輕輕中了舉人,即便一科不中,大家也都寬宥他,他有的是時間再學再考。

  有他作陪,黃初不用再絞盡腦汁找話跟羅三說,可以休息一會兒,腳步慢下來落在後面,讓他兩個走在前頭。

  沒有什麼不合適的。現在他們還沒定親。

  前世要到娘去世之後,爹萬念俱灰,知道自己照顧不了女兒太久,才為她定下祝家。

  但黃初也不會自己騙自己。祝孝胥這麼好的人才,從他中秀才開始,求親說媒的人就沒斷過,他一直沒鬆口,是為了誰,黃初也知道。

  可終究都不一樣了。

  這一世她和祝師兄還能成嗎?黃初忍不住想,哪怕祝師兄還願意,她也不行了。

  祝師兄始終是她最好的人選,她不會說前世她沒有傾心於他。

  只是發生了那麼多事……她真覺得彆扭,不願意讓自己陷入難堪的境地,也對不起什麼都不知道的祝孝胥。

  她首先要擔心的還是家人的安危和她自己的安危。

  她安慰自己,也許還是因為回來的時間太短了,她不適應,再過兩天她就不會老是任由思想發散,踏踏實實活在當下了。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一不留神,黃初跟著前兩個人竟然又走到了連廊上。

  她聽見祝孝胥在跟羅三介紹:「……不單有畫,你看這裡,雕梁也做得精巧。先生修這個園子不計成本,每一處都花了心思。」

  羅三在一旁點頭,聽得很認真,對於舉人男子天然有崇敬。

  他們經過趙師傅時,祝孝胥還特意停下來借趙師傅的圖譜看,姿態相當隨和,不時還請教趙師傅圖譜上的具體紋樣。

  「小師妹快來看,你喜歡的喜鵲登梅。」

  黃初硬著頭皮過去,「……怎麼你也知道這事。」

  「先生說的,怕是沒幾個人不知道,他就樂意說這些家事,勸我們早成親。」

  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兩個在打什麼啞謎。其實說的是黃興桐弄丟了妻子耳墜又在喜鵲窩裡發現的事,但旁人不知道,莫名聽見個成親,都側目看過來。

  黃初也後悔怎麼跟祝孝胥提起這話,覺得不自在,匆匆看過一眼就往後退了。祝孝胥倒也沒攔她,繼續跟羅三看圖譜。

  她剛鬆一口氣,耳邊忽然咯吱一聲,她猛地抬起頭,正看見男人從她身上收回視線,抬頭繼續畫梁的一瞬。

  他剛剛也在看她麼?

  他也聽到了祝孝胥的話,是不是?

  黃初覺得這地方不能再呆了,她受不了,便向祝孝胥要了他手上的畫軸,自己去送給爹,請他多陪羅三一會兒,她一會兒便回來。

  祝孝胥沒拒絕,只看向她的神情似乎有一絲不解,還是把畫軸給了她。

  黃初避開他正要走,趙師傅忽然喊道:「瞧我,忘了箱子裡還有一本圖。徒弟你去替我拿來。」

  男人站在架子上沒動,趙師傅催他:「快呀。」

  他才從架子上跳下來。

  人站在高處不覺得,下來之後,瘦高的個子站在連廊里很有點壓迫感,連祝孝胥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趙師傅,您這小徒弟身板不錯。」

  「哪兒的話,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天生干粗活的命。沒見大姑娘手上拿著東西麼,還不幫把手。」


  男人頓了頓,走到黃初身邊看了她一眼,也沒主動伸手,仿佛倒希望黃初像昨天那樣被他嚇到退開,剛好拒絕了他。

  趙師傅對黃初道:「大姑娘別累著自己,順路的事,您儘管吩咐他。」

  他手裡有根長竹竿,曬得發黃,用來指點徒弟方位,這時一竿子抽在徒弟背上,破風的聲音讓黃初忍不住一哆嗦,男人卻像習慣了,渾然不覺痛,被抽了才向黃初伸手。

  「你看看,不抽不動彈,牲口一樣。」

  黃初怕趙師傅還打他,趕緊把手上的畫軸遞過去。

  「你跟我來吧。」

  她低聲道,也不再看男人,匆匆往前走。

  身後的腳步聲很穩當,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到了廂房外面,又很自覺地站在較遠的地方,不窺視。

  黃初從他手上接過畫軸,「你去忙吧,我拿進去就行。」

  男人也不說話,轉頭就走。

  黃初忍不住問他:「你師傅老是打你嗎?」

  男人的腳步頓了頓。他的背影很寬闊,是黃初熟悉的,但是黃初記憶里的男人沒有這麼瘦,瘦到如果不是天生骨架大,黃初僅憑上輩子的記憶不會認得出他。

  她皺著眉又問:「你師傅不給你飯吃麼?」

  仿佛是聽到他哼了一聲。男人一個問題都沒回答,只頓了一下就走了。

  進到廂房裡,黃初看見娘靠在床頭看書,爹坐在邊上寫字,安安靜靜的,一點不像昨天吵了嘴。

  她把畫給爹,又坐到娘床邊端詳。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好像昨天之後明明什麼都沒改變,娘還是只吃那些藥,胃口也就那樣,可整個人、整張臉似乎都有了血色,沒有了之前的那種縈繞著的死氣。

  「娘今天好點沒?怎麼眼圈紅紅的?」

  沈絮英在女兒面前難為情,不好說跟丈夫吵嘴吵哭了,拿冊子擋住了眼睛,「……許是沒睡好,但是精神好多了。」

  「我看著也是,娘比昨天早晨有血氣。」

  爹在旁邊一邊開捲軸看畫一邊嘀咕:「我就說你娘是自己給自己憋壞的,早點聽我的話,不至於病這麼久。」

  「你還說!」

  黃初內心忽然有一種感覺。

  不能跟爹娘說,但她自己回味著,越發確信:她昨天應該是做對了。

  娘不會再病下去,她會一天天好起來了。

  這算是改命麼?

  只是一點小事,把一件前世說不出口、也認為沒必要報給男人知道的後宅齟齬告訴了爹,一句話的事,就救了娘的命?

  黃初忽然覺得胸口翻湧起特別激烈的情緒。她匆匆出了廂房,蹲在廊下的牆腳,強壓著自己呼吸。

  她是高興,娘沒事了她當然高興,可她也……好恨。

  她好恨自己前世到底過了個什麼日子,她竟是什麼都沒做,連說一句話這樣的小事都沒做,眼睜睜看著這個家分崩離析麼?

  那她最後被賣倒是她的現世報了。

  黃初捂著嘴,忍不住苦笑出來。

  現在她知道了,她能救娘,就能救妹妹,救爹,救這個家。救她自己。

  她會保住這個家的。

  直到翻湧的情緒平息下去,黃初站起來準備回去找羅三和祝孝胥。

  眼前忽然閃過那個高大而薄瘦的背影。

  他……需要她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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