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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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屋藏嬌,是說武帝喜愛貴女阿嬌,用金子做的屋子迎娶阿嬌做他的皇后。

  黃初也有一座金樓,不過是在裡面做娼妓。

  小姐只有她一個。

  恩客也只有一人。

  入夜掌燈,小姐房裡的拔步床落了帳子,人影在裡面憧憧的,交疊著撕不開。帳子裡亮著燈火,火光燒得熱烈而搖晃。

  被翻紅浪,偶爾漏出一兩聲喘息,十分短促,像並不願屈服於歡愉,倔強而克制。

  帳子裡熱氣蒸騰,濕重的情慾到最後終於壓得人慌起來。一隻雪白的素手撥開帳子探出來,腕子上套了起碼有七八個金玉細鐲子,沉甸甸的。那手求救似的扳住了闌干,鐲子便叮叮噹噹地響,脆生而紊亂。

  又過一炷香的功夫,聲音停了,男主人叫了一次水。

  男人掛起帳子,赤身下了床,把水提進來。床邊備著帕子和銅盆,他兌了水,擰了帕子,替她擦身,細細的一寸一寸。

  黃初像條死魚般躺著,對一切無動於衷。

  拔步床上點著總有七八盞油燈,通明如晝,連她身上的影子都照淡了。

  沒有影子,一切清晰可見,人無處可藏,連羞恥都一併粉碎了。

  黃初覺得男人變態,這滿床的燈便是第一。

  除了燈還有鏡子。拔步床進深,小銅鏡並排能掛十六七隻,全都反著光,全都照著她赤裸的影子。

  像話本里被照妖鏡降服,打回原形的妖。

  他非要把她最後一絲自欺的幻想都打碎,把她釘死在下賤的位置上。

  層層疊疊的鏡子裡,女人是蒼白的,男人是赤黑的。

  出身不高,田間地頭耕種,碼頭倉庫做力工的都是這種膚色。

  後來發了財,也坐得櫃檯了,這顏色卻是養不回去了。

  男人蒲扇大的手摸在她身上,指甲著意剪過修過,可指腹掌跟處藏不住的老繭仍劃得黃初身上一道一道殷紅。

  黃初從小見的父親的學生里都沒有這樣的手,總是清秀的,書生氣的,藏在袖子裡,背在身後,即便有繭子,也只是中指上那一點點,柔軟的,涼涼的。

  她摸過,在另一個男人手上。

  替她擦完身,扔了帕子,男人躺到她身邊來,一條胳膊拎著她的腰把她撈到懷裡摟著。男人還是鄉下漢子的習慣,嫌熱,在房裡赤身慣了,滾燙的胸膛貼上來,一下子把黃初腦海里那隻冰涼清俊的手撞散了。

  水中月,鏡中花,都是留不住的。

  這令黃初更排斥男人。毫無人倫,像頭牲口。

  牲口扳過她的臉,強迫她與那微涼的舊夢分離。

  黃初的頰肉擠在他手心裡,鼓起一個肉包。男人盯著那弧線眯了眯眼。

  「生氣了?」以為她在氣她喊停的時候,他沒停。

  黃初不說話,他就當她默認了。

  「下月給你做生日,有什麼想要的,隨你提。」

  男人敷衍女人就是這樣的,不耐煩了,就用東西打發。

  只是黃初有點惶惶。生日了麼,她一點記不得了。從前的日子早與她無關。

  父親離世不過兩年,已經像上輩子。誰想到她會落得今天這樣。

  半晌她喃喃:「想要個夜明珠子。」

  男人皺眉,「怎麼忽然想要那東西?要托人去海上找。」

  黃初可以說一句那就算了,換一樣也成。本來她也沒資格要東西。

  可話到嘴邊,自己溜了出來:「聽說夜明珠也能照亮,比燈好,省得燈油燙我。」

  她肩上有一個淡朱色的印子,指甲蓋大小,是一次他搖床太厲害,打翻了油燈,濺在她身上。

  用了很多藥,最後還是留下了這點痕跡。

  像褪不掉的草標,永遠的賣身。

  這話當然不能說給男人聽。他撥弄著黃初頸項上戴的金銀鏈子,無可無不可地應了聲,也不知道上沒上心。

  他又被她赤身上零零碎碎披掛的東西迷住了,扶她坐起來,靠在他懷裡,對著滿床鏡子一點點擺正她身上的金玉。

  兩隻腕上的鐲子加起來便有十五六隻,手指上的戒子好幾個,脖子上的鎖頭玉牌碎紅寶和成串的瑪瑙珍珠成片成片雲肩似的罩著她,壓著她,像個華麗的枷。


  這是男人的品味,艷俗,繁雜,最好的東西也狂堆亂掛。

  若不是還要同床,頭髮總是散的,連頭上也不能倖免。

  後來男人說,再好的東西,沒有她的長髮汗濕了黏在她身上好看。蜷曲烏黑的,從她的下腹爬到她胸口,盤一個壽雲的紋樣,再爬回她耳後。

  似乎是想附庸風雅,但她不喜歡這話,覺得淫邪,男人卻很滿意,說了好多次。

  她覺得可笑。

  他把她剝乾淨,連尊嚴也從她身上剝下來,轉頭卻給她裝上這些冰冷的石頭,像給佛像裝金身,供在金樓里。

  金樓的丫頭嘴碎,知道自家主子不是什么正經人,嚼舌頭嚼得厲害,對著新來值夜燒水的外地人李媽媽炫耀自己資格老,知道的多。

  卻沒發現黃初也在樓上聽,好奇這些下人對她是怎麼個看法。

  「……本來是好人家的大小姐,定了親,有個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誰知親爹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家業也給黑心的大伯爺占了去,又趁大小姐定親的那家人去外地的空檔,轉手把大小姐賣給這家掌柜的,拿了一大筆銀子就跑了,等到親家回來一看,生米煮成熟飯,從此再見不著面,比話本子裡還慘呢。」

  「就這樓,」丫頭指了指樓上,「防著人逃跑呢。你見過樓上吧,好東西整箱整箱地抬進去,又沒見穿戴出來,又不請客,誰家好人這麼養姨奶奶的,就是外室,也沒有這麼明目張胆說自己不是正經地方。」

  李媽媽啞然,「……是娼館啊。」

  「可不是。掌柜的有錢,願意要這調調,又不想上那些污糟地方耍,就自己搭一個,小姐就接他一個客人。你沒聽見那動靜麼,羞死人了,好人家的女子遭了這個罪,第二天就撞柱子去了,還能熬到今天?」

  黃初聽得怔怔的。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什麼東西。

  她裝著再貴重的金身,也坐不到正堂里。她只是男人床榻上一隻泥塑的偶像,面上的金漆再漂亮,底下早已經爛了。泥塑的身子又輕賤,給他撞兩下,碎了,落到地上,誰都能踏一腳,最後陷在泥地里,慢慢地面目全非。

  連她自己也覺得合該這樣,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直到丫頭的話點醒了她。

  還可以這樣。

  原來她還可以尋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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