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碼頭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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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碼頭風波

  旁邊緊挨著另一團暖黃色的信號。

  它的邊緣圓潤飽滿,透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安然。

  橙紅色的是胖墩。

  暖黃色的不是人。

  李昂翻身下床,套上外套。

  他赤腳踩上冰涼的地板,走下樓梯。

  吧檯後面傳來胖墩壓低嗓門的怒吼。

  「你給我下去!這是我的!我的!」

  李昂繞過吧檯,看到了完整的畫面。

  胖墩蹲在吧檯後面的地板上。

  他雙手舉著一塊抹布,護在一個白色瓷盤前面。

  盤子裡是一個火腿芝士三明治。

  麵包片烤的焦黃,邊緣還冒著熱氣。

  融化的芝士拉出半透明的絲,黃油烘烤過的咸香瀰漫開來。

  吧檯檯面上,蹲著一隻灰白色的野貓。

  它體型不大,毛色灰白斑駁,沾滿了街區的污垢。

  左耳缺了一小塊,邊緣已經癒合,是很久前的舊傷。

  它蹲在那裡,尾巴悠閒的左右甩動。

  兩隻黃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盤子裡的三明治,瞳孔縮成兩道豎線。

  尾巴甩動的頻率很穩定,大約兩秒一個來回。

  它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噓!噓噓噓!」

  胖墩一隻手揮著抹布驅趕,另一隻手死死護著盤子。

  貓紋絲不動。

  它甚至微微歪了一下腦袋,用從容的姿態,打量著胖墩的防禦策略。

  「你從哪進來的?後門我明明關了!」

  胖墩的聲音里,帶著被命運反覆捉弄的悲憤。

  貓舔了一下嘴唇。

  李昂走過去。

  胖墩抬頭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寫滿了求助。

  「老闆!你看這玩意兒!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

  「它賴在吧檯上不走!」

  「我烤了二十分鐘的三明治!二十分鐘!從切麵包片開始算的!」

  李昂低頭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貓。

  貓也抬頭看了看他。

  兩秒後,貓把視線轉回了三明治上。

  李昂伸手拿起盤子裡的三明治,沿著對角線掰成兩半。

  斷裂處的芝士拉出一根細絲,緩緩墜斷。

  一半被扔到吧檯上,貓的面前。

  另一半塞回胖墩手裡。

  貓低下頭,叼起那半塊三明治。

  它無聲的跳下吧檯,鑽進後廚方向的縫隙里消失了。

  全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胖墩瞪大眼睛,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三明治。

  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寫滿了無法接受的錯愕。

  「老闆,那是我的早飯!」

  李昂頭也沒回,已經走到了吧檯另一頭。

  「它比你先到。」

  「它沒有!它是強盜!入室搶劫!」

  胖墩的抗議聲從身後傳來,聲音里滿是無處申訴的冤屈。

  李昂沒有理他。

  他拿起手機,撥了傑羅姆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餵?」

  傑羅姆的聲音比前幾天穩了一些。

  那種每個字都在發顫的感覺消失了,但底色里的緊繃還沒有完全褪去。

  那根弦曾被擰得太緊,即便鬆了半圈,也回不到原來的音準。

  「安娜怎麼樣?」

  「挺好的。」

  傑羅姆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輕快,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唯恐招來厄運。

  「她昨晚又畫了三幅畫。


  97

  「畫到幾點?」

  「十點半我就把燈關了。」

  「她在被窩裡又偷偷畫了一會兒,打著手電筒,我假裝沒看見。」

  李昂靠在吧檯邊上。

  「畫的什麼?」

  「第一幅是動物園。」

  「長頸鹿,和上次那幅差不多,但這次長頸鹿戴了一副墨鏡。」

  「第二幅是一條河。」

  「河裡有一條魚,魚嘴裡叼著一朵花。」

  傑羅姆停了一下。

  「第三幅是一個草莓蛋糕。」

  「她說那是手術成功以後,要吃的第一個蛋糕。」

  「蛋糕上面插了蠟燭。」

  「蠟燭畫得比蛋糕還大。」

  「我說蠟燭太大了會把蛋糕燒掉的,她說蠟d燭大才亮,亮了才能許願。」

  李昂沒有說話。

  窗外一輛垃圾車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響。

  「周日住院,周一手術。」

  傑羅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透著一絲緊張。

  「我已經開始收拾住院要帶的東西了。」

  「帶畫本和蠟筆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謝謝。」

  那聲音很輕,幾乎被聽筒里的電流噪音蓋過去。

  李昂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吧檯上,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六點四十七分。

  距離安娜住院還有三天。

  距離手術還有四天。

  他的手指在吧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節叩擊木頭髮出沉悶的短音。

  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回了二樓。

  上午十點零三分。

  德里克的電話打了進來。

  李昂接起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個詞不是「老闆」,是一聲粗重的喘息。

  「出事了。」

  德里克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他很少表現出來的慌張。

  德里克這個人,蠍子拿槍頂著他腦門的時候都沒慌過。

  「說。」

  「第十街區碼頭那邊,三家商戶被人騷擾了。」

  「哪三家?」

  「修船的老佩德羅,開漁具店的阿強,還有經營冷庫租賃的波蘭人雅各布。」

  李昂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翻開筆記本。

  「什麼人?」

  「一家叫「海岸線物流」的公司。」

  「過去四十八小時內,他們派人挨家上門,要求三家在一周內搬走。」

  「理由?」

  「說那片區域已經被徵用,要改建成物流中轉站。」

  李昂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徵用?誰批的?」

  「沒人批。」

  「就是上門撂一句話,然後等你不走,就動手。」

  「動了什麼手?」

  德里克的喘息聲又重了一些。

  「老佩德羅拒絕搬,當天晚上修船棚的電線被人剪了。」

  「整個棚子斷電,黑燈瞎火。」

  「佩德羅出來查看的時候,差點踩進自己的焊接坑裡。」

  「阿強的漁具店玻璃門被砸了一個洞。」

  「一塊磚頭從外面扔進去的,正好落在櫃檯上,砸碎了三個魚線輪。」

  「雅各布最慘。」

  「凌晨有人把他冷庫的供電總閘切斷了,裡面存了差不多兩萬美元的冷凍海鮮。」

  「等他早上發現的時候,地上全是血水,腥味飄了半條街。」

  「全報廢了。」

  李昂在筆記本上寫下「海岸線物流」四個字。


  「三個人現在什麼狀態?」

  「我派了人去安撫,但三個都嚇壞了。」

  「老佩德羅在罵人,西班牙語英語輪著罵,嗓子都啞了。」

  「雅各布蹲在冷庫門口算損失,臉色跟那些化了的魚差不多白。」

  「阿強..

  」

  德里克停了一下。

  「阿強已經開始打包了。」

  「他在準備撤。」

  李昂的筆尖在「海岸線物流」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你跟阿強說了什麼?」

  「我讓他別急,先等消息。」

  「但他說他老婆懷孕了,他不想惹事。」

  「你派去安撫的人是誰?」

  「湯米。」

  「湯米說了什麼?」

  「湯米說那幾個上門的人,不像普通的商業糾紛。」

  「穿的挺正式,西裝襯衫,皮鞋擦的挺亮,但說話的方式不對。」

  「哪裡不對?」

  「湯米原話是,他們說話像是在念台詞,但眼睛不像在演戲。」」

  李昂把筆擱下。

  「海岸線物流的註冊信息、辦公地點、出面的人長什麼樣,全部發給我。」

  「好。」

  「還有,告訴阿強,先別走。」

  「給他二十四小時。」

  「老闆,阿強的老婆..

  「」

  「二十四小時。」

  德里克沒有再說話。

  電話掛斷了。

  李昂翻到筆記本新的一頁。

  他在頁面頂部寫下「碼頭」兩個字,然後在下面列了三行。

  「老佩德羅,修船,電線被剪。」

  「阿強,漁具店,玻璃門被砸。」

  「雅各布,冷庫,斷電,損失兩萬。」

  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十秒。

  碼頭區域不只是幾家小店的問題。

  碼頭倉儲區是維克多用來中轉情報物資,和儲存關鍵證據的核心節點。

  霍華德控股的罪證、鷹蛇協議的備份文件、白衣會硬碟的物理拷貝,全部分散存放在碼頭三個不同的倉儲單元里。

  誰動碼頭,就是在動他的根基。

  他拿起手機,給維克多發了一條消息。

  「查一家公司,海岸線物流。」

  「註冊時間、法人信息、註冊地址、關聯公司,全部要。」

  「一小時內。」

  消息發出去後,他又給傑克發了一條。

  「碼頭可能有情況。」

  「暫時不要動,等我消息。」

  傑克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收到。」

  下午兩點十七分。

  維克多的調查結果回來了。

  不是電話,是一份列印好的文件,由胖墩從樓下遞上來的。

  胖墩遞文件的時候表情不太好,嘴裡還在嘟囔著三明治和貓的事。

  李昂沒聽清,也沒打算聽清。

  他接過文件,坐到桌前翻開。

  第一頁是公司註冊信息。

  「海岸線物流有限公司,註冊時間三個月前,註冊地址在第十三街區布萊克伍德路412號。」

  「法定代表人格蘭特·莫里斯,白人男性,四十七歲。」

  「此前無任何商業註冊記錄,無訴訟記錄,無信用記錄。」

  這是一張空白的紙,乾淨的像是偽造的。

  李昂翻到第二頁。

  維克多在上面用紅筆標註了一段話。

  「布萊克伍德路412號辦公室,此前承租人為大西洋運輸服務公司」,已於六個月前註銷。」


  「該公司實際控制人為丹尼爾·弗雷澤。」

  紅筆在「丹尼爾·弗雷澤」下面,劃了兩道重重的線。

  旁邊是維克多手寫的備註。

  「弗雷澤是鐵拳幫查理的前任副手之一,負責物流和倉儲業務。」

  「查理上位後將其邊緣化,但從未正式切割關係。」

  李昂把文件放下。

  手機響了。

  是湯米。

  「老闆,我從碼頭附近那個墨西哥卷餅攤的攤主胡安那裡,打聽到一個事。」

  「說。」

  「上門騷擾商戶的那幫人裡面,有一個光頭。」

  湯米的聲音壓得很低。

  「胡安說那個光頭的脖子上,紋了一個鐵錘。」

  李昂沒有說話。

  鐵錘紋身,鐵拳幫的標誌。

  「你確認?」

  「胡安在碼頭入口旁邊賣了十一年卷餅,每天從早到晚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看。」

  「冬天看,夏天看,下雨天也看。」

  「他不會認錯。」

  「光頭還在碼頭附近嗎?」

  「不在了。」

  「胡安說他們上午來的,中午就走了。」

  「開了一輛白色廂式貨車,車身上印著「海岸線物流」的標誌。」

  「車牌號?」

  「胡安沒注意。」

  「但他說車是從北邊過來的,走的時候也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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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昂掛了慣話。

  他把維克多的文件和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並排放著。

  左邊是文件上的信息鏈條。

  海岸線物流,格蘭特·莫里斯,布萊克伍德路412號,大西洋運輸,丹尼爾·弗雷澤,鐵拳幫查理。

  右邊是筆記本上的三行字。

  老佩德羅、阿強、雅各布。

  他在兩丑之間畫了一條線。

  查理。

  這個名字在他的筆記本里出現過很多次,墨跡新舊不一,是一個揮之不去的麻煩。

  鐵拳幫的首領,仆後有一個從未浮出水面的「老闆」。

  當初在鐵路貨場交易軍火的時候,查理親口說過那句話。

  「我也有老闆。」

  那之後,李昂和查理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及不侵犯,各做各的生意。

  查理拿走了軍火,付了一半的錢,企下的五十萬一直拖著。

  鷹蛇介入後,那五十萬通過格雷的渠道補上了。

  但鐵拳幫本身並沒有被清算。

  查理還在。

  弗雷澤還在。

  那個紋著鐵錘的光頭也還在。

  這次碼頭的事,要麼是查理在試探他的底線,要麼是鐵拳幫的殘餘勢力自作主張。

  他們想趁著多方洗牌的混亂期,搶回失去的地盤。

  無論是哪一種,凍質都一樣。

  這不是騷擾。

  這是實打實的利益侵占。

  他們要的不是那三家小店。

  他們要的是碼頭倉儲區的控制權。

  李昂合上筆記本,拿起資機。

  他撥通了傑克的號碼。

  「明天早上,我要見格蘭特·莫里斯。」

  傑克沒有問為什麼。

  「什麼時間?」

  「九點之前把他的住址和日常動線查清楚。」

  「我八點出發。」

  「需要帶人嗎?」

  「不用。」

  「你在外面等著就行。」

  「明白。」


  慣話掛斷。

  李昂把姿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街燈亮著,橙黃色的光落在潮濕的路面上,被雨水鋤成長長的倒影。

  遠處傳來港口方向低沉的霧編聲,一長兩短,帶著掏老的警告意味。

  他沒有開燈。

  他站在黑暗裡,將仕神感知鋪開到五百米。

  信號從四面八方湧入。

  紅的、灰的、藍的、黃的。

  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底色,疲憊、飢餓、無聊、焦慮。

  這座城市入夜後的情緒光譜,和它的霓虹燈一樣單調。

  他的注意力越過西南方向的居民區,越過第十街區的商任帶,一直延伸到東北方向的碼頭區域邊緣。

  那裡有四團信號。

  陌生的。

  李昂的感知在那四團信號上停留了三秒。

  它們不是混混的信號。

  混混的情緒特徵是浮躁散漫,充滿了未經壓制的攻擊凍。

  這四團信號不一樣。

  它們的情緒主色調被壓制過。

  那不是自然的平靜,是經過訓練後形成的克制。

  攻擊凍被紀律約束著,肉始終繃緊,隨時準備撲咬。

  冷硬。

  暴戾。

  有目的。

  其中一團信號的底色,讓李昂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鐵拳幫查理身上見過這種顏色。

  那種被某種更大的力量馴服過,帶著服從烙印的攻擊凍。

  四團信號在碼頭區域緩慢移動。

  那不是巡邏的路線。

  巡邏是沿著固定路徑反覆走動,目的是覆蓋區域、威懾入侵丑。

  這四個人的移動方式不同。

  他們在停。

  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

  停留的時間長短不一,有的十幾秒,有的將近一分鐘。

  然後繼續移動,到下一個點,再停。

  他們在丈量。

  丈量碼頭區域的每一個出入口,每一條巷道,每一個可以設伏的拐角,每一處視野敗角。

  李昂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了足足兩分鐘。

  四團信號完成了一個區域的丈量後,開始向下一個區域移動。

  路線規劃的很合理,沒有重複,沒有遺漏。

  這不是騷擾。

  這不是試探。

  這是戰前偵察。

  李昂轉身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

  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一行字。

  「他們不是來搶店面的,他們是來搶碼頭的。」

  筆尖在「碼頭」二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

  墨跡滲進紙張的纖維里,洇出一條粗黑的橫線。

  他把筆擱下,災回椅你上。

  樓下傳來胖墩關後門的聲音。

  鐵門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沉重。

  緊接著是他哼歌的聲音,走調走的理直氣壯。

  音準欠了他錢,他決定老敗不相往來。

  但這一次哼了兩句就停了。

  因為後廚的方向傳來一聲貓叫。

  短促的,理直氣壯的一聲。

  「你怎麼還在!」

  胖墩的怒吼從樓下炸開。

  「我的三明治已經沒了!你還賴著不走!這裡不是收容所!」

  貓又叫了一聲。

  比第一聲更短,更理直氣壯。

  那聲音分明在說,所以呢。

  李昂沒有下樓。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碼頭方向的四團信號已經移出了他的感知範圍。

  他們走了。

  但他們會回來。

  李昂躺回行軍床上,雙瓷交叉枕在腦後。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從燈座到牆角,歪歪扭扭的蜿蜒著,一直沒有變過。

  丹田裡的黑色火種懸浮不動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只下一個畫面。

  四團信號在碼頭邊緣緩慢移動。

  每隔一段距離停下來,丈量,記錄,然後繼續前行。

  他們不急。

  他們有計劃。

  而李昂也不急。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筆記本攤開在枕頭邊,翻到了那一頁。

  「他們不是來搶店面的,他們是來搶碼頭的。」

  墨跡已經幹了。

  那條粗黑的橫線在昏暗的光線里,是一道醒目的毫線。

  界線的這一邊,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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