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草莓樹與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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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草莓樹與手術刀

  她鬆開傑羅姆的手。

  她跑到牆邊,踮起腳尖去摸那隻貼在稍高位置的企鵝。

  「夠不到..

  」

  胖墩走過去,輕輕的把安娜抱了起來。

  安娜的手指碰到了企鵝的肚子。

  「摸到了!

  」

  她開心的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傑羅姆站在後面,看著女兒的笑臉,攥著信封的手又緊了一分。

  候診區有幾排塑料椅子。

  牆角放著一個裝滿玩具的筐。

  已經有兩三組家長帶著孩子在等候了。

  李昂在靠牆的位置坐下。

  傑羅姆帶著安娜坐在他旁邊。

  胖墩站在走廊里,不太確定自己該站哪。

  「胖墩,去樓下買幾瓶水。」

  「好嘞!

  」

  胖墩如釋重負的跑了。

  安娜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面。

  她把卷好的畫放在膝蓋上。

  她的小手不停的轉動著那根橡皮筋。

  「李。」

  「嗯?

  」

  「如果醫生叔叔說我的心臟不好,是不是就要開刀?

  」

  李昂看了她一眼。

  安娜的表情很認真。

  她沒有哭,也沒有害怕。

  就是很認真的在問這個問題。

  「有可能。」

  「開刀疼嗎?

  」

  「會打麻藥,打了麻藥就不疼了。

  「6

  「那醒過來之後呢?」

  「醒過來之後會有一點疼,但是會慢慢好起來。」

  安娜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畫。

  「好起來之後,我就可以跑步了嗎?

  」

  「可以。」

  「可以跑很快很快嗎?

  」

  「可以。」

  「可以跑的比爸爸還快嗎?

  」

  傑羅姆在旁邊輕聲開口:「你現在就比我快。」

  安娜扭頭看著傑羅姆,噗嗤笑了出來。

  「爸爸你騙人,你跑起來像一頭大熊。」

  「大熊跑的也很快。」

  「但是大熊跑不過兔子。」

  「你是兔子?」

  「我是全世界最快的兔子!

  」

  安娜說著,兩條小腿在椅子邊緣使勁晃了幾下。

  像是在模擬奔跑的動作。

  傑羅姆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了回去。

  兩點五十五分,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從診室里走出來。

  「安娜·華盛頓?

  」

  傑羅姆立刻站起身。

  「在這裡。」

  「陳醫生請你們進去。」

  傑羅姆彎腰把安娜抱了起來。

  安娜的手裡還攥著那幅卷好的畫。

  「李,你不進去嗎?

  「6

  「我在外面等你們。

  「6

  安娜歪著頭看了他兩秒。

  「那你別走哦。

  「6

  「不走。


  「,傑羅姆抱著安娜走進了診室。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李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診室緊閉的門上。

  他的精神力穿過那扇門,捕捉到了裡面的情緒信號。

  傑羅姆的信號翻湧的厲害。

  恐懼、期待、不安,幾種情緒攪在一起。

  安娜的信號出奇的平穩。

  只有一點點緊張,和大量的好奇。

  還有一個信號,應該是亞歷山大·陳。

  那團信號平靜專注,帶著一種長期浸泡在高壓環境中磨鍊出來的沉穩。

  李昂的精神力在陳醫生身上掃過。

  他頭頂的斬殺線顯示為「中「。

  不高不低,一個正常的專業人士。

  沒有異常。

  李昂收回精神力,閉上了眼睛。

  胖墩從樓下回來了。

  他手裡抱著四瓶礦泉水和一袋薯片。

  「老闆,水買回來了!薯片是買一送一,我就順手.

  「6

  「坐下,別說話。」

  胖墩立刻坐下,把薯片悄悄塞進了口袋裡。

  候診區里很安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廣播聲和護士的腳步聲。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走著。

  三點十五分。

  三點三十分。

  三點四十五分。

  診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傑羅姆抱著安娜走了出來。

  安娜的臉上沒有哭過的痕跡,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

  「李!李!醫生叔叔有一個聽心跳的東西,放在我胸口上,涼涼的!

  」

  「然後呢?

  」

  「然後他說我的心跳聲聽起來像一隻小鳥在唱歌!

  「醫生叔叔還喜歡我的畫!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長在樹上的草莓!

  .

  安娜興奮的揮舞著那幅畫。

  粉紅色的草莓樹在空中晃來晃去。

  李昂的目光從安娜身上移到傑羅姆臉上。

  傑羅姆的表情很複雜。

  他的眼眶泛紅,但沒有流淚。

  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的肌肉繃的很緊。

  「出來說。「李昂站起身。

  他對胖墩使了個眼色。

  胖墩立刻心領神會的蹲到安娜面前。

  「安娜小朋友,你要不要吃薯片?」

  「薯片!「安娜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

  李昂和傑羅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

  窗外是醫院的內部花園。

  幾棵修剪整齊的冬青樹排成一排。

  「醫生怎麼說?」

  傑羅姆的聲音啞的厲害。

  「他說......安娜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嚴重一些。」

  「具體呢?

  」

  「室間隔缺損,伴有肺動脈高壓。」

  「他說如果再拖下去,肺動脈的壓力會越來越高。」

  「到時候就算做了手術,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

  「他建議什麼時候做?

  」

  「越快越好。他說最理想的窗口期是在接下來的六到八周之內。

  ,「手術費用呢?

  」

  「他說......整個手術加上術後康復,大概需要十八萬到二十萬。

  .

  傑羅姆的聲音在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幾乎碎掉了。


  「比之前預估的多了三到五萬。」

  「是因為肺動脈高壓的問題,需要額外的處理措施。

  .

  李昂靠在窗框上。

  「你手裡有十五萬,加上你自己攢的三萬二,一共十八萬二。

  「6

  「剛好夠下限。」

  傑羅姆猛的抬頭看著他。

  「如果是二十萬呢?

  」

  「差的部分我來補。」

  「你已經給了十五萬了。

  「6

  「那是給安娜的,不是給你的。」

  「我說過我會還.....

  」

  「傑羅姆。「李昂打斷了他,「你現在應該想的不是還錢的事。」

  「你應該想的是,什麼時候跟陳醫生確認手術日期。」

  傑羅姆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轉過身,面對著窗戶。

  窗外的冬青樹在午後陽光下投下整齊的陰影。

  他的肩膀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他說......手術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之間。」

  「因為安娜的年齡和體重都偏小,風險比普通的修補術要高一些。」

  「但他也說,以他的經驗,這個手術他有把握。」

  李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傑羅姆顫抖的肩膀。

  過了大約半分鐘,傑羅姆轉回身。

  他的眼睛紅了,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是一種做出了決定之後的平靜。

  「我明天就打電話給陳醫生的助理,確認手術日期。」

  「好。」

  「手術之前,需要做一系列的術前檢查,大概需要一周到十天。」

  「檢查期間安娜住院還是回家?

  」

  「陳醫生建議住院觀察。」

  「那住院費也算在總費用里?

  」

  「算。」

  「行,那就讓安娜住進來。

  J

  傑羅姆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李。」

  「嗯?

  」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

  李昂看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

  「6

  「想。

  「因為你女兒畫的草莓樹,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

  「很久以前的事情。」

  李昂沒有再多說。

  他轉身走回候診區。

  安娜正坐在椅子上,嘴裡塞滿了薯片,兩隻手都是油。

  胖墩蹲在她面前,正在用紙巾幫她擦手指。

  「安娜小朋友,你的手比我的手小好多啊。」

  「那當然了,我才七歲,你都那麼老了。

  「6

  「我才二十六!

  」

  「二十六就已經很老了。

  「6

  胖墩的臉垮了下來。

  安娜看到李昂走過來,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

  「李!薯片好好吃!你要不要吃?

  」

  「不吃。」

  「那甜甜圈呢?爸爸的那兩個還沒吃呢!

  」

  「那是你爸爸的,你不許偷吃。

  .

  安娜吐了吐舌頭。

  傑羅姆從走廊盡頭走回來,蹲下身把安娜抱了起來。

  「走吧,回家了。」

  「爸爸,醫生叔叔說我的心臟要修一修,是不是修好了就不會再喘不上來氣了?

  「6

  「是。」

  「那修好了之後,我可以養一隻小狗嗎?

  「6

  」

  .再說。」

  「那可以養一隻小貓嗎?

  」

  「再說。」

  「那可以養一隻倉鼠嗎?倉鼠很小的,不占地方。

  .

  「安娜。」

  「嗯?

  」

  「先把心臟修好,然後我們再討論養什麼。」

  安娜滿意的點了點頭,把腦袋靠在傑羅姆的肩膀上。

  四個人走出醫院大門,回到停車場。

  胖墩打開后座的門,傑羅姆抱著安娜坐了進去。

  李昂坐進副駕駛。

  「回梅普爾街。」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中。

  夕陽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整條街道染成了橙紅色。

  安娜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被夕陽染紅的建築。

  「爸爸,天上的雲變成橙色了。」

  「嗯。」

  「是不是太陽要睡覺了?

  」

  「是。」

  「太陽睡覺的時候,誰來照顧月亮?

  傑羅姆想了想。

  「星星。」

  「星星太小了,照顧不了月亮的。」

  「那你覺得誰來照顧?

  」

  安娜認真的想了好一會兒。

  「我覺得是風。」

  「為什麼是風?

  」

  「因為風看不見,但是到處都在。

  「6

  「月亮不管走到哪裡,風都跟著。

  「6

  車裡安靜了幾秒。

  李昂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掠過安娜的臉。

  小姑娘正用手指在車窗的霧氣上畫著什麼。

  是一彎月亮,旁邊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

  風。

  車子在梅普爾街302號樓下停穩。

  傑羅姆抱著已經半睡半醒的安娜下了車。

  「李。」

  」

  「明天我就打電話。

  「6

  「好。」

  「有了確切的日期,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好。」

  傑羅姆轉身走進了樓道。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樓梯間裡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了拐角處。

  李昂坐在車裡,看著那棟老舊公寓樓三樓的窗戶。

  過了大約兩分鐘,窗戶里亮起了燈光。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走吧。

  「6

  「回酒吧?

  」

  」

  胖墩發動車子,駛離了梅普爾街。

  回去的路上,胖墩破天荒的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安靜靜的開著車。

  他偶爾從後視鏡里瞄一眼李昂的側臉。


  車子開進第九街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街燈亮了起來,在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李昂下了車,走進酒吧。

  傑克坐在吧檯前,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和一份手寫的報告。

  「老闆,回來了。」

  「嗯。」

  「醫院那邊怎麼樣?

  」

  「六到八周之內手術,費用十八到二十萬。」

  「夠嗎?

  」

  「夠。」

  傑克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報告遞了過來。

  「湯米和費爾南多的基本情況,我整理了一份簡報。

  「6

  李昂接過來,掃了一眼。

  「明天上午讓他們來見我。」

  「好。」

  「還有別的事嗎?

  「6

  「維克多下午發來消息,說硬碟第三層加密文件夾有進展了。

  「6

  「什麼進展?」

  「他說裡面有一段加密的視頻文件,時長大約四十七分鐘。」

  「但解碼需要一個特殊的密鑰,他還在想辦法。」

  「讓他繼續。」

  李昂把報告放在吧檯上,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他靠在吧檯上,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城市地圖上。

  紅色圖釘、黃色圖釘、灰色區域、鉛筆畫的圓圈和叉。

  這張地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都代表著一個問題。

  有些問題正在被解決。

  有些問題還在發酵。

  而有些問題,他甚至還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傑克。」

  「在。」

  「你覺得博士會回來嗎?

  」

  傑克想了想。

  「他的同步體被我們全部端掉了,倉庫也自毀了。」

  「如果他在這座城市還有別的據點,他可能會換個地方繼續。」

  「如果沒有,他要麼撤離,要麼回來重建。」

  「不管哪種情況,他都需要時間。」

  「而我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不。「李昂放下水瓶,「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安娜的手術窗口期是六到八周。」

  「鷹蛇的身份製作周期是三到四周。

  「6

  「第一批文件要在身份交付後移交。

  J

  「第十街區那些被部分同步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問題。」

  「博士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每一件事都有時間限制,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錯。」

  傑克端起咖啡杯,喝完了最後一口。

  「那我們從哪件事開始?

  」

  「從最緊迫的開始。

  「6

  「哪件最緊迫?

  「6

  「安娜的手術。

  「6

  李昂說完這句話,轉身上了樓。

  他在行軍床上坐下,拿起枕頭旁邊那本硬皮書。

  沒有翻開。

  他只是把書拿在手裡,感受著書脊上粗糙的紋路。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園丁先生,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身份製作已經啟動,預計二十二天後交付。在此期間,如有任何情報需求,可通過此號碼提交。—N.G.


  」

  N.G.

  納撒尼爾·格雷。

  李昂看完簡訊,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閉上眼睛。

  丹田裡的黑色火焰跳動了一下。

  4.31/100。

  二十二天。

  六到八周。

  兩個半月。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時間網。

  每一根線都繃的很緊。

  但至少,今天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安娜會得到她的手術。

  她會活下來。

  她會繼續畫她的草莓樹。

  她會繼續吃她的草莓甜甜圈。

  繼續問那些大人回答不了的問題。

  太陽睡覺的時候,誰來照顧月亮。

  風。

  看不見,但到處都在。

  李昂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那道裂縫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像一條蜿蜒的河流。

  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浮上來,然後沉下去。

  樓下,胖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傑克大哥,我今天在醫院門口看到一個賣熱狗的,他的熱狗比我的手臂還粗!

  」

  「你的手臂本來就不粗。」

  「那也很粗了!你要不要明天我去買一個回來給你嘗嘗?

  」

  「不要。」

  「真的很好吃的!上面撒了好多芝士..

  「6

  「胖墩。」

  「嗯?

  」

  「閉嘴,去把門鎖了。」

  」

  .好吧。」

  鎖門的聲音響起,然後是腳步聲。

  然後是新咖啡機被關閉的嗡嗡聲漸漸消失。

  酒吧歸於安靜。

  夜色籠罩著第九街區,街燈在薄霧中散發著昏黃的光。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一輛車駛過的引擎聲。

  李昂的呼吸變得平緩。

  他沒有睡著。

  但他閉著眼睛,讓身體和大腦都進入了一種半休息的狀態。

  精神力保持著半開的模式,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酒吧周圍三百二十米的範圍。

  一切正常。

  只有第九街區的夜晚。

  麻木的、疲憊的、偶爾帶著一絲微弱希望的夜晚。

  和一個七歲小女孩畫在車窗霧氣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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